《[鸣潮]她是她捡回的心碎小猫》灯影诗人

2、那年冬天冷雪纷纷 过去与未来

　　今汐悄然牵住长离的衣角晃了晃，一如幼年时亦步亦趋牵着衣角跟在长离身边。老师走得快了她跟得吃力，她就也是这样悄没声息地拽住老师的布料左摇右晃。

　　衣角同一块布被她反复拉扯攥出皱褶，老师不会将她甩开，只会摸摸她的头，双臂环住她的身躯。她被高高托起，双脚离地，便如吃了糖般甜丝丝的，倚在老师肩头用脸蹭她的侧脸。

　　今汐自小丧失双亲，是长离亦师亦友陪伴着她，补足了她缺失的亲情。念旧的她，此时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粉腮似涂了胭脂格外浓艳。

　　一切都要从十六年前的那天说起。那时她还是襁褓之中脆弱的婴儿。她的母亲将她密不透风裹在厚重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一合的小嘴呼吸。

　　巨大的脚步声轰隆隆隆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地面颤动山峦摇晃，使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残象潮来袭了。她的家乡乘霄山，一片平和的世外桃源，被潮水般汹涌的残象们席卷。

　　母亲带着她逃亡。她年纪幼小经不起折腾，在奔波中，生命犹如一盏灯油快要熬干的灯，光芒忽闪忽闪时明时灭。

　　怪物杀死了她的母亲。如果不是今州的岁主感应到她的潜力，前来救她，她也会死在怪物手下。
　　可岁主来得依然有些迟了。灯芯濒临燃尽，无力回天，火光微弱趋近于无。油尽灯枯的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泣音却一声小于一声，面露死相。

　　岁主年岁已大，自身难保，需要把今州的重担交给千辛万苦找到的继承人。它透支能量引乘霄山时序之力，集天地灵气，让今汐身上的时间产生变动。

　　今汐回到了健康的状态，小小的脑袋忘记了父母在眼前牺牲给她造成的痛苦阴影。代价是岁主的一条命，以及，今汐陷入了不定期会被时空乱流卷到过去或未来的诅咒。

　　第一次穿越，她就遇见了人到中年魅力不减的老师。在原本的时间线，刚刚三岁的她还没有拜长离为师；但在未来的时间线，长离已经知晓她是自己的徒弟。对她来说，邂逅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对方却待自己温柔可亲，真是一场奇妙的体验啊。

　　“老师，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什么？”

　　“对了，您还没有经历过未来那段时光，没有和三岁的我相遇呢。”

　　“我只记得，个头刚到我腰间的你，要拜我为师，我说了好。”

　　从第一次的穿越返回正常时间线，今汐到处寻找长离，在四岁那年好不容易找到，行拜师礼奉为上宾。
　　长离对她给出的优厚待遇是惊讶的，当是小孩子不懂事，却并没放过百年难遇的机会，坦然受之。

　　不过，在长离的视角，她们的缘分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五岁第二次穿越，今汐穿到了过去，向穷困潦倒的长离伸出援手。和她四岁时接触的青年长离不同，少年长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没有最基础的体面。

　　今汐给了她钱，帮她获得了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长离擦去脸上的脏污，换了干净的衣服，就初具成年后的风情了。见她营养不良的身体渐渐被养得丰腴了些，今汐就安心回归了自己的世界。

　　今汐隐隐觉得，长离扭曲的控制欲是少年时代吃了太多苦头埋下的种子。拥有的太少了，想要的就会多些，此乃人之常情。长离曾是漂泊无依的浮萍，在今州有了立足点，自然要不由分说牢牢抓紧。

　　“老师，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冷吗？我也想要问你，封闭自己的心灵，拒绝身边人的关怀，不冷吗？”

　　世人只见长离坏事做尽，唯今汐心里念着长离的好，眼底映出长离诸多无可奈何。她将长离紧紧拥在怀中，旧日回忆清晰如昨，一滴心疼的泪顺着脸颊坠落，烫得长离手背一颤。

　　长离垂下睫毛，抬起的手托着晶莹的水珠，似乎波澜不惊，下一刻却发狠地按住今汐，将沾湿的手攥向她的脖子。

　　“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着我？你在怜悯我吗，今汐？”

　　“我、我没有……”
　　今汐手抚胸口，喉咙咯咯作响，喘不上气难受得鼻尖冒汗，却仍没有对长离动粗。

　　她知道长离缺乏安全感，就给她极致的安全感。长离则疑心重重，生怕她放低姿态是为了从自己指缝溜走般，扣压她的力道大得她骨头发疼。

　　“不要对我说谎。”

　　“对不起、老师……”

　　“你是受上天眷顾的宠儿，出生即是未来的令尹。我是比不过你身份优越，被你怜悯也是活该。”

　　“不是、那样……”
　　今汐拼命地摇着头，反驳挂着嘲弄微笑自轻自贱的女人。

　　“但今汐，你被宠坏了，自我感觉良好，其实能力不及我十分之一。”
　　长离在黑暗中生活久了，一朝得到准令尹的赏识，鲤鱼跃龙门。言谈举止偶尔透露出的冷酷，却证明了她还是那个在尘埃里摸爬滚打过变得麻木的苦命人。

　　阳光主动来拥抱她。她对生活失望透顶，不再感恩阳光的眷顾。她只想占有，然后，怀着胜者的余裕施舍败者。

　　“你可知研究院生产了一种药物？能让女性暂时长出男性的器官。”

　　“那、那种事情……”

　　“为我诞下继承人吧，今汐。”
　　有了共同的继承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夺权，若今汐肯同意，长离不介意多等几年再将今州纳入掌心。

　　她会好好对待她的战利品。今州如是，今汐亦如是。只要今汐放弃抵抗，她会把今汐和今汐珍视的城池照顾得完美无瑕。

　　*
　　今汐眼前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无数记忆碎片走马灯般过了一遍。

　　那年冬天冷雪纷纷，雪在空中盘旋着下落，如银白的蝴蝶飞舞。

　　今汐搓着手臂取暖，想尽快找到认识的人求援。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她就是依靠老师，这次有了经验的她也想第一时间和老师碰头。

　　跑过饭馆时，她正撞见长离坐在屋檐下。长离摊开一张洗得发白的蓝布，在贩卖采摘的野花，穿着的衣服有很多细小的破洞，蜡黄的肌肤若隐若现。

　　结果，向别人求援，变成今汐援助别人了。今汐走到长离面前，拉住了她的手。

　　“你的花我买了。我带你进饭馆吃饭吧。”

　　长离很是消瘦，年龄大约在十三四岁。粗看脸上灰扑扑的，与路边的乞儿无异。细看，她浑身矜贵的气质就藏不住了，更像虎落平阳暂时狼狈。

　　“多谢这位贵客。”
　　腹中空空，虚弱无力，但长离仍彬彬有礼地站起身，以手拱拳道谢。

　　今汐把她扶到攀花饭馆的凳子上，支着脸看她喝粥。等她小口小口喝罢了，拿纸巾擦了嘴，再带她去成衣店挑了两套暖和的新衣。

　　“饭馆的老板娘是个好人。你在那里做活，包吃包住，度过困难期，好不好？比大冷天采花卖不出去要强多了。”

　　“你为何如此待我？”
　　长离一怔，抱着怀里打包好的棉布衣裳，脚步钉在原地。

　　“我看出你是有才之人。日后说不定能当我老师。”
　　今汐嘻嘻一笑，两手背到身后向她俏皮地弯腰。

　　*
　　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向长离雪中送炭。当时长离是怎么想的呢？是凛冬过去春天终至，还是可以利用身世神秘却格外有钱的小不点平步青云？

　　或者，是天之骄女偷走了本可由她享有的富贵人生？依现在的今汐所见所闻，竟然是这条最有可能。

　　今汐三岁第一次穿越，感受到了三十岁的长离给予的温暖。四岁拜师十七岁的长离，师徒和乐融融相敬如宾。五岁第二次穿越，和十四岁的长离面面相觑。然后今年十六岁，她和二十九岁的长离紧张对峙。

　　掀开到位的表面礼仪，长离对她嫉妒、鄙夷混杂着怨恨，她对长离则截然相反地千般不舍万般留恋。双方从不是站在平等的位置。她的俗世地位要高些，按彼此间的感情投入则处在低位。

　　“老师，不要……”
　　意识浮出深海，今汐颤抖着半透明的羽睫。

　　“为什么不要？你只喜欢女人？若我变成男子，你就厌憎我了？”
　　长离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一如既往贯彻着打完鞭子就要适当给点糖果的驭人之道。

　　“不，不是的……”
　　今汐喜欢的是长离，无关她的性别，但要接受她长出不该有的东西，还是需要心理准备。

　　“你所求之物我给你了，你却又挑三拣四不肯笑纳。吹毛求疵的大小姐，就让我来纠正你的弊病。”
　　长离举起烛台，将蜡油滴在指尖，向今汐额头点了一点。

　　“烫……”
　　今汐撒娇地低呼，额头留下一瓣桃花形状的红痕，被手指怜惜地抚摸又很快消去。

　　三十岁温柔的长离是她的一场幻觉吗？在她穿到未来向守卫争辩自己是今汐，被守卫嗤之以鼻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她拎起来，藏进生着炉火的小房间。那是真实的长离吗？

　　白色的绒花落在地上，浸润了长出野草的路。她们曾并肩伫立在房间的窗口边，观赏外面银装素裹的美丽雪景。

　　“还冷吗？”
　　“不冷了。”

　　“你不能和长大的你相认，否则城里会乱套的。”
　　“好，那我不对别人说我是今汐了。”

　　“可以对我说，我会听。”
　　“谢谢你呀。”

　　“你是我的徒弟。谢之一字，永远不用对我启齿。”
　　熊熊炉火映照着长离的背影，将她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纤长。

　　今汐不再是当初那只被雪淋湿的小猫了。长离也不再是她记忆里捡回她悉心呵护的样子。

　　属于过去的火光淡去，回归到当下，烛灯被长离熄灭，是泠泠如水的月光钻进殿堂在照耀她们。

　　是今汐一直被蒙蔽了双眼，擅自将长离镀上月光般皎洁柔和的滤镜吗？还是说，一年之间发生了什么大事，将二十九岁心机深沉的长离变成了她所深爱着的慈母般的女人？

　　归魂互助会，人偶的制造者。总不会和它有了合作之后，长离也被做出了外形一致但内里天差地别的人偶吧？不，不会，人偶和活人的区别是肉眼可见的。

　　那么是归魂互助会用了龌龊的方法扰乱长离的精神，使她刻薄激进吗？等长离摆脱它们的影响就会恢复正常了。

　　明知想法荒诞无稽，今汐还是心乱如麻地为长离寻找着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