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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静言希声(1) “是你把我 ...


  •   第十六章
      静言希声

      ~*~

      公历二月份的早春,苏黎世这个位于瑞士中北部的城市依然吹着料峭寒风,和华东地区有些相似,湿冷,道路两旁的高大乔木上,那些未在冬季凋零的残叶凝着深重的绿色。

      天色尚早,太阳躲在云层后,朦朦胧胧地不很明晰。树木掩映中,吕静言沿着结了一层潮气的鹅卵石小路向前走,她穿了双内有薄绒的马丁靴,鞋底并不薄,然而凹凸不平的石块还是硌得脚心发痛。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觉得这条路好长,但又太短,长到她的脚已经疼的发麻,短到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便走完了它。

      这是个森林公园,鹅卵石路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汨汨流淌的河流,而河流前面,立着一张木质长椅,此刻,这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那背影刺目地熟悉,吕静言心脏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继而咚咚咚狂跳起来,她在距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站在那儿没有再往前走。

      似有所感一般,男人转过头来,一双桃花形的眼睛望向她。

      吕静言暗中提起一口气,继续抬腿向他走去,语气尽量平淡,“挺久没见了。”

      吕希声没有接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道:“你瘦很多。”

      吕静言走到他边上,打量他苍白的面容和黑色大衣袖口露出的嶙峋手背,道:“你也是。”

      她挨在他身边坐下,二人望着雾气氤氲的蒙蒙河面,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冰冷湿润,从鼻腔吸入,一路流经肺腑,在体内留下某种凛冽味道。

      吕静言克制着不去打寒噤,“你书念的怎么样。”她问。

      “还好。”吕希声道。

      吕静言点点头,“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愿,当年你没能出国念更好的学校,心里很是遗憾吧。”

      吕希声没做声。

      “其实你应该过得不错,”吕静言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怼,“完成了心愿、报复了我、还因为身在国外,不用受到那些流言的侵扰。”

      吕希声侧头瞧她,“你说想好好谈谈,就是要谈这些?”

      吕静言噤了声,她千里迢迢从国内赶来,肯定不是为了嘲讽和抱怨,但是也不知怎的,一碰见他,就忍不住想要口无遮拦地任性。

      她呼出一口气,平复掉胸腔里那些细小波澜,稳住声线道:“不是,当然不是。我要和你谈......”她想了下,“我认为,我们之所以闹成这样,究其根本,是因为宋斓,对吗。”

      她顿一顿,瞥眼去看吕希声,他没有表现出反对,于是她继续说下去:“你觉得我对她太过分,觉得我不该那样对她,包括当年威胁她,闹着一定要出国留学,也是我做错了,是不是?”

      吕希声没说话,吕静言知道他是默认,落下眉毛苦笑一声,道:“你从来不理解我当年为什么那样做,你也不理解我为什么那样恨宋斓,这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我从没对你说起过。”

      她深呼吸两次,仿佛即将说出的话很难开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才最终叹了口气,道:“确实,当我知道在宋斓的运作下,我这个亲生女儿变成养女,而抱养来的你却被当做亲儿子偏爱那么久时,心里很不平衡,觉得委屈、愤怒、难过,但这并不是我在那种节骨眼上大闹的原因。事情的导火索,一个是我为了那套‘水手之梦’在学校里受尽嘲讽,很想要逃,还有一个,是当时宋斓想把我卖给一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

      吕希声望着她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惊异。

      吕静言朝他肯定地点一点头,“是,就是那天你从学校回家之前。你回来的太晚,错过了很多。我当时比你早回去了......大概有三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宋斓正和一个男人在沙发上聊天,见我进来,她叫我去作陪,让我坐在那男人身边。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就应该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但我那时太小,发傻,就真的听话照做了,于是那男人就开始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对我上下其手,摸来摸去。他......你知道吗,胖的像一座山,肚子和怀孕了似的,秃顶,嘴里还一股腌入味儿了的烟酒臭气,我真恶心的慌,我频频望向宋斓,向她求救,可她视而不见,又硬拉着我和那男人吃饭,饭后,天都黑透了,她叫我和那男人单独出去走走。”

      她呛笑一声,“呵,单独,出去走走。我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吗?”她看向吕希声,“我当时要是出去了,会发生什么,也不难猜吧。”

      吕希声面色泛青,吕静言接着道:“所以啊,我就爆发了,我忍不住要发脾气,要愤怒。有她这样做母亲的吗?她这么多年对不起我也就算了,她竟然还想要——”

      她哽住,无法再说下去,吞咽两下才继续开口:“这样看来,也不能怪我有那样的反应吧,如果你是我,你怎么样呢?”

      吕希声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再看她,转过目光对着河面盯了许久,哑着嗓子道:“......你为什么从没和我提起过这事。”

      吕静言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件事,如果说我最不愿意让谁知道,那就是你。”她落寞地笑了下,“他们为了你殚精竭虑,想要让你带着吕家余下的所有资产出国,好保全你。而我这个亲生女儿呢,”她摇摇头,“是要为你垫脚、铺路的,用身体、用尊严、用灵魂,用一切宋斓觉得我还有点价值的地方。这样......你还想让我和你说些什么呢?”

      吕希声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心再听。

      吕静言默了会儿,又道:“宋斓真的很爱你吧,你给她带来一切,你是她的好运、她的福星,没有你她什么都不是。而我,是该死的丫头,是让她希望落空的女孩儿,是我让她不得不冒着巨大风险做出亏心事,是我让她时时刻刻活的担惊受怕。”她提起嘴角苦笑,“所以她讨厌我,不,她恨我,她一定希望我从没出生过,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那样对我。”

      她说完,安静一阵,又好像想起什么,道:“哦,还有啊,当初我和尉文承提分手,他追到畭山别墅去纠缠我,他喝了酒壮胆,竟然想要□□我。那时妈在家,琴姐也在,可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求救,没有人管,没有人出现。”她不自觉红了眼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好,妈她在楼上,我姑且算她离得太远,听不见。可琴姐呢?她就在一楼,她也听不见么?她是根据谁的授意才不来管这件事呢?吕希声,你说,是谁?”

      她红着眼睛转向吕希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吕希声喉结滑动,却说不出一字。

      吕静言看他许久,将头转回去,吸了吸鼻子,道:“她对我做过这些事之后,竟然又雇凶杀我,还要上门辱骂我,就算我答应你不去追究她的罪行,但叫我心平气和、保持理智地面对她,是不是也太难了一点?”

      吕希声抿住嘴,沉默半晌,道:“她真的这样对你吗。”

      吕静言瞪大了眸子瞧他,“——你不信?你觉得我在说谎?”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吕希声道,“我只是——”

      吕静言打断他,“如果你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宋斓——她还能说话吧?”

      “......能。”吕希声道。

      “那就好。”吕静言带着怒意地点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脸对你这个儿子说出实话。”

      她站起身来,“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安说我们之间存在误会,我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这些,现在我该讲的都已经讲出来,你需要求证的话,那就去吧,我就不多奉陪了,再见。”

      她抬腿欲走,吕希声拉住她胳膊,“你急什么,”他道,“你的话说完了,我的还没有。坐下。”

      吕静言垂眸看他,顺着他抓住她的手,她瞧见他伸出袖子的一截手腕,上面套着串珠子,黑色、木质,和钱昊一模一样的一串。如今钱昊的那串已经摘下来不要,而他的,竟然还留在腕上。

      她心头蓦然酸软,要走的动作凝滞、收回,抿了抿唇,重又坐到他身边,道:“说吧。”

      吕希声松开她,思忖片刻,道:“你就从来都不想问问我,这些年为什么要和你作对吗。”

      “有什么好问,”吕静言道,“你觉得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妈,你选择站在她那边喽。”

      “呵,”吕希声笑了下,道:“你还真是傲慢,又傲又倔,从来如此。”

      “难道我说错了吗。”

      “不全错,但也只对了一点点。”

      吕静言疑惑看他,“那你是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接受你那样对我。”

      “哪样对你?”

      吕希声吸了口气,“野种,狗杂碎,没父没母的玩意。这是你当时骂我的话。”

      “......是吗,我记不清了。”吕静言道。

      “但是我记得,”吕希声道,“太清楚了,留在我脑子里,多年以来,挥之不去。”

      吕静言大为不解,“就因为这个吗?你这么记仇?”

      “因为是你。”吕希声道。

      “什么?”

      “因为是你。如果是别人,同学、朋友、乃至父母,他们这样说我,无所谓,我不计较,他们伤害不到我。但是你,你不行。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妹妹,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人,从小到大,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对你不好吗?我恨不得把心把肺都掏给你。你怎么能那样对我?——野种,狗杂碎,没父没母的玩意,”他呛笑一声,“你甚至一口咬定我把你推下了楼梯。我推没推你,吕静言,你摸着良心说,你不清楚吗?我宁可自己摔下去,摔断腿、摔断脖子,摔没了命,我不可能去推你,而你竟然——吕静言,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如此辜负我?”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神情越激动,可到最后一句话,语调却骤然低沉下去,几近气声,他转过来望她,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尾殷红,隐隐含着泪意。吕静言心头大骇,她从没见过吕希声的眼泪,如果说她是人鱼,难得落泪,那吕希声就是石头做的,天生就没有眼泪,她想不到......想不到有生之年她居然会看到这一幕。

      “我......”她颤抖着开口,却什么也没辩驳出来。面对这样的控诉,她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

      吕希声还在继续:“而最可恨的是,你从不认为你错了。多少次,我问了你多少次,你坚称你没有错。我只是想要一个道歉,吕静言。知道吗,你本可以不吃那些苦,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只要你肯和我说一句你错了,我立刻全部奉上。可是你没有,我等啊,等啊,从六年前等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等到。你宁可勾引我上床,都不肯承认你的错误。”

      “我——我以为你指的是逼宋斓送我出国留学这件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

      “有区别吗,这么多年以来,你想过你当时那样对我是错的吗。”

      “......”

      吕静言哑口无言,她没想过,她甚至没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看吧,你没有。你把一切都归因于你和妈的斗争,简单粗暴地划分阵营,把我划到妈那一边去。在你眼里,我助纣为虐,十恶不赦,甚至你把我当做一颗棋子、一条和妈对抗的途径,这也是你想和我上床的原因,你想看到她崩溃、失态、服软,这样你就达到了报复她的目的,我说的没错吧。”

      “我,我一开始确实——但我后来......我——不是的,我——我对你不光是——你觉得我对你一点真感情都没有吗?”

      吕希声侧过脸不再瞧她,片刻,道:“当然不是。只是你太迟钝,你很晚才想明白这件事。”

      “......你说的对......”吕静言叹了声,“你太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了解。大概......正因为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才最知道怎样伤害对方。”

      她低下头去,艰难吞咽数下,又道:“我,我当时,就像你说妈气糊涂了一样,我也是,我气疯了,我没有理智,我想毁灭一切,我想所有人都去死,所以才——”她吸进一口气,又呼出来,偏过脑袋去看吕希声,轻声道:“现在,你已知道我当时那样行为过激的原因,你还是那么怪我吗?你依然不能原谅我么。”

      吕希声垂下眼睛,沉默、沉默,然后,轻而缓地,摇了下头。

      吕静言闭上眼,竭力阻止住奔涌而出的泪水,仰头把它们都倒回去。隔了几秒,她确定自己不会一张嘴就哭出来了,才装出轻松语调,故作嗔怪道:“我这个样子,这种性格,说到底都得怨你,是你把我宠坏了。”

      吕希声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是啊。”他点头道,“怨我,我自作自受。”

      吕静言也笑了,“你承认就好。”她道,隔了会儿,又低低地说:“其实......恨你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吕希声转头望她,而后伸出手来揽过她的后脑,垂首在她唇上轻轻啄吻一下,“那就不要恨了。”他抵着她的唇瓣柔声道。

      他的气息、温度、触感,时隔许久之后再度笼罩她,在凛冽潮湿的空气中显得如此温暖可亲,那种自小习惯的巨大安全感充塞全身,她的心满满当当,仿佛这一刻,没有寒冷、没有烦恼,所有痛苦与不快呼啸远去,她再也感受不到。

      她眷恋地抱住他的脖颈,追上他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这实在过于美好,他们亲吻,反复亲吻,几乎停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应该很久,他们气喘吁吁,头脑缺氧,不得不暂时放开彼此。

      吕静言依偎在吕希声身侧,头靠在他肩上,大口呼吸,平复心率,吕希声亦然,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尉文承,”他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时候,他——你——他有没有真的——”

      “没有,”吕静言明白他想问什么,“凭他也想欺负我?被我踹了一脚,打了两耳光,落荒而逃了。”

      吕希声放下心来地点一点头,“那就好,如果他真的敢——那我绝不仅仅是叫百新退出大陆市场这么简单。”

      “哦!”吕静言恍然大悟地瞪圆了眼睛,“原来是你......怪不得,我说的呢。”

      “我当时只以为是他与你发生了争执,我要是早知道他是想——”

      吕希声语气森寒,吕静言忙摆手,“算了,都过去了,他也没能怎么样。——那看样子这次在背后搞鬼,把照片推波助澜地扩散出去的确实是尉家,我还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原来症结在这儿,看来他发现是你在搞他了。”

      吕希声冷笑一声,“那他还不算太傻。”转眼看看吕静言,声音里又带了些歉然,“不过,倒是给你造成了一些麻烦。——没关系,我会解决这个问题,你不必再烦心。”

      吕静言抱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吕希声点点她的鼻尖,“都说了不要你烦心,信我吧,会好的,一切都会好。”

      吕静言乖顺地点头,“好,信你。”

      她凑在他脸颊上轻捷地亲吻一下,重新偎在他身边,转开眼去看河面的景色。

      吕希声垂眸瞧了瞧她,无言一笑,也随之去看那静静流淌的河流。

      清晨已过,薄雾散开,日头高挂,竟然是个好天气。空不再阴冷潮湿,初春暖阳照射在水面之上,泛起粼粼波光。从遥远的天际,翱翔而来两只硕大的白色禽鸟,它们落于波光中间,游弋着,徜徉着,影形不离,头顶对着头顶,颀长优美的白色颈项组成一颗完美的爱心。

      吕静言安然甜蜜地笑了,“是天鹅。”她说。

      吕希声的声音在她头顶重复:“嗯,是天鹅。”

      “一对相亲相爱的天鹅夫妇。”她又说。

      她没抬头,但她感到吕希声的视线落下来,落在她身上,片刻,他道:“是啊。——相亲相爱,一对天鹅夫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静言希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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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后一章啦,想要养肥再看的宝子们可以追起来喽,感谢阅读! 喜欢的话请点个收藏,拜托拜托 段评已开,请大家多多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