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云蔽日》无处可桃

6、惩罚

　　假日结束，百林院重新回归往日繁忙。

　　陆鸣坐在案上，望着座下探头探脑的学生，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烦躁。

　　自从上次游湖之后，她存了心疏远徐清远几人。其实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但那次的遭遇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好的开始。

　　当然，徐清远几人也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在陆鸣的课堂上捣乱。他们或是故意提问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或是私下里窃窃私语，有时更甚至公然挑衅陆鸣的权威。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课桌，陆鸣拿着竹简认真解析着一篇古文。

　　她声音磁性清润，尾音下沉。

　　“陆先生，这篇文章好生无聊，能不能学点更有趣的东西？”

　　此时，徐清远突然站了起来，毫无礼貌的声音打破宁静。

　　陆鸣挑眉，看着他那张带着挑衅意味的脸，心中激起涟漪。

　　他这个问题，很明显并非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望，只是想刁难她罢了。

　　陆鸣捏紧竹简，寒了一天的脸色又重新染上笑意：“徐清远，《马说》这篇文章虽然晦涩难懂，但其中蕴含的哲理却是非常宝贵的，或许你现在学习起来痛苦，但以后参透不一定没有知音。”

　　“啧！”

　　徐清远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撇了撇嘴，明眸望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眸底划过一抹暗芒，随即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坐回座位，“就会说一些大道理。”

　　闹剧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里，有几个学生也被杨修撺掇行动起来。

　　他先是偷偷地把练字的宣纸捏成纸团扔向陆鸣的背后，引发了周围一阵阵哄笑声。

　　而后杨修则故意学习陆鸣的嗓音，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肃静！”陆鸣忍耐到达顶点，将竹简重重放在案上。

　　目无尊长，不学无术，这几个人人教他们读书比和一群动物相处还要难。

　　晌午下课，陆鸣将徐清远、杨修两人留在了学堂，那天游湖先走一步的司马炎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最近的恶作剧他也没有参与，所以他免受责罚，只是候在门外等另外两人。

　　“徐清远，杨修，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练字。但是课堂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任你们胡闹的宅院。”陆鸣的语气中带着严厉，“如果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只能按条百林院律管教了。”

　　“噗哈哈……”

　　一声大笑扰乱了陆鸣的思绪，徐清远两人并没有被吓到，他们互相看了看随即又笑开了花。

　　徐清远神情散漫道：“怎么个管教法？”

　　陆鸣目光犀利。

　　“陆先生，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学生肚子饿得受不了了。”

　　“就是，陆先生我们又没干什么打家劫舍的坏事，您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嘛。”

　　徐清远和杨修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把陆鸣放在眼里。

　　“再有下次，教律伺候！”

　　陆鸣听见打家劫舍四字，心口像没针扎一样疼痛难耐，她拭了额头上的汗，放下狠话先行离去。

　　“徐清远，陆先生被气跑了。”

　　杨修得瑟的望着离开的背影，徐清远看去，回想起陆鸣刚刚逐渐灰败的脸，并没有多少喜悦，相反心底总觉得空落落的。

　　“徐清远，你和杨修会不会太过了，陆先生最近好像也没怎么得罪过我们……”

　　司马炎挠了挠脑袋，从门口走进来，刚才他站在门口，看见昏黄的夕阳，将陆鸣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走出门，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仿佛是内心挣扎与不安的写照。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的注视着她，他突然有点不忍心。

　　“过了吗？我觉得没有。”

　　徐清远闻言眼帘低垂，他很平静地看了一眼司马炎，看似漫不经心，可是心底，却心慌意乱。

　　——

　　清晨的雾刚散，陆鸣良好的心态又被人为干扰，原因无它，自然又是徐清远两人故技重施在上课时间捣乱。

　　这一次，她再也不惯着他们，拿出戒尺，将他们的掌心打的通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我要告诉大傅你滥用职权！”

　　由于陆鸣是师长，两人即使被打得怒目圆睁，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也没有反抗。 而这边，陆鸣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她严肃地看着他们，“惩戒不是目的，只是为师不忍其弟子堕落使用的手段，要告尽管去告好了！”

　　惩罚完之后陆鸣心情并没有舒畅，她其实知道打了这几个小少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果不其然，刚敲响下课铃杨修就跑到柳太傅那里告了陆鸣虐待门生的诉状。

　　陆鸣被叫到柳太傅寝内，还没面对质问，她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陆鸣，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柳太傅眉头紧锁，不知如何是好。

　　陆鸣在百林院任教多年，对人际来往淡漠，不像是会主动生事的人。

　　陆鸣坦言，“确实是我做的。徐清远几人数次在课堂嬉闹，无组织无纪律，我作为师长实在看不得他们再堕落下去。”

　　柳太傅听了哼了下鼻息，喝了口茶沉默半响。

　　陆鸣见此，坚韧的下颌线微微低下去，剑眉星目、唇若涂朱，通身有一种张扬的少年气，奈何眉宇间却如一汪平静的湖水。

　　“请柳太傅责罚！”

　　柳太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陆鸣，你做得没错，但是你也要知道，百林院并不是一座简单的书院，有时候，他们学不学并不重要。”

　　陆鸣睫毛微不可察的抖动，明白太傅的意思。

　　这群官宦的儿女吃穿不愁，读书像喝水一样平常，即使学的再不好人生也远远不止科考这一条出路。

　　“太傅，我既然已经做了就不怕担责。”她语气坚定。

　　柳太傅望着她，眼神无奈“既已知道错了，那就罚你抄录几本文书，以此为戒，希望你好自为之。”

　　陆鸣闻言，眼眶有些发热，向太傅鞠了一躬：“多谢太傅。”

　　随后，她快速接过太傅递来的文书，转身离去。

　　柳太傅望着越走越远的人影，摇了摇头。

　　——

　　夜幕笼罩，陆鸣趁着天黑悄悄溜出书院。

　　她穿过一条小巷，绕过楼阁，最终走到丞相府前，轻手轻脚地翻墙而入，一路快步到了丞相李鹏如的院落。

　　一进门，李鹏如就已经站在院中，背对着院门。

　　陆鸣手心出汗，走到他面前，郑重跪下。

　　李鹏如听到声响转过身，目光很快就锁定她，面色阴沉：“你可知道犯了何错？”

　　陆鸣低下头，声音沉稳：“回丞相，不该贸然得罪官家。”

　　“你倒是回答的迅速。”李鹏如冷哼一声，双眼越发锐利，“你以为这样就算了？你可知道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属下知道。”陆鸣低着头，有意避开李鹏如的注视。

　　“抬起头来！”

　　正好，陆鸣低头谦卑的样子正中李鹏如痛处，他心中的怒火更盛，抬起手，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陆鸣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但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掌紧紧地捏成拳头。

　　“连个黄毛小子都治不了，当真是无用！”

　　接着，李鹏如拿起放在一边的皮鞭。

　　陆鸣咬牙，快速将外衫脱下。

　　鞭声在夜空中回荡，她疼的厉害，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啪！啪……

　　鞭声持续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李鹏如扔下鞭子，从衣袖中掏出一个药丸，随手扔在地上。

　　“当真是畜牲，一点用都没有！”

　　陆鸣吃力地往前爬去，捡起沾满灰尘的药丸，一口吞入腹中。

　　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望向李鹏如，“谢过丞相。”

　　李鹏如看着她讨好的眼神，口中咽了一口唾沫，脸瞬间变成怜惜之色：“陆鸣你可别记恨我，没有我你哪能活到今天。今日我不给你点教训，要是日后犯了大错，那可是要砍头连累全府的。”

　　“是。”

　　“近日在百林院过的可好？”

　　“回禀丞相，一切都好。”

　　“好就行，等会我让下人给你拿点伤药，你擦了早点回去，明天还要教书呢。”李鹏如眼神泛着盈盈光泽，看地上的陆鸣回答的诚恳，嘴角扬起一抹得意之色。

　　“是。”

　　陆鸣闻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在李鹏如关爱的眸光中快速穿上外衣，踉跄离开。

　　快走出院子时，她余光瞥到角落里露出的一截衣角，眉睫动了动，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