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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鹿血酒    ...

  •   仪式结束已是酉时,陆鸣身心俱疲的走出院门,远远就瞧见未雨立在廊下凝神。

      听到动静,未雨疾走过来,他上前扶住陆鸣的手带至一棵老槐树前,快速将药盒塞进她手里,眼神关切:“大人吩咐奴才给陆先生带了补叙丸,趁着没人快吃了吧。”

      陆鸣满心复杂,听见话语蓦然转头,眼里已尽是无奈。至今,她还能忆起某人与她初遇时,那个阴狠奸诈的神情。

      她轻拭衣角,嗅到药盒之内一股铁锈新鲜气,于是打开药盒快速将药丸放入口中。

      周身澎湃的血流渐渐平息,汗滴也在瞬息间悄然落下,她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仿佛经历了九死一生。

      见她已经服药,未雨小声说道:“陆鸣你只要服软些,肯定比现在要好过。”

      陆鸣低头不语。

      见她不理会,未雨索性自答道:“你在丞相府呆了数年,丞相的做派你最清楚不过,如今他将你安插在这里休养生息,已经是手下留情,请你务必要保全自身才是。”

      话落,庭外一阵响动,未雨瞬间消失在原地。

      “谁在那里?”

      陆鸣快速整理衣衫,将盒子火速放入袖中,正色问道。

      一转头,却是个嫩头嫩脑的学生。

      “陆先生,学生有些课本上的内容不懂,不知您是否有空为学生解惑?”

      陆鸣抬眼,看向一脸期盼的学生,沉声开口:“你晚些来我庭院便可,为师偶感风邪想先行歇息半刻。”

      “哦?”学生瞅了树后一眼,只觉得刚才眼前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看,却只见陆鸣花白的唇色,他蹙眉道:“先生脸色不佳,还是快快歇下吧!学生想问的不过是些小题,任何时间都可以,切莫耽误了您!”

      陆鸣犹豫了一下,很快应声,慢悠悠走至门边,定了定神,忽而回头。

      天色渐晚,烛火明灭,升腾起一缕青烟。

      昏蒙的光影在廊中流动,病弱的男人脊背弯曲,苍白的脸安静从容。

      “先生快去吧!”

      学生站在远处,恍惚了一下,怪不得司马炎会说出那样的话,真是一张俊美的皮囊,连生病的模样,竟如仙人般。

      ——

      历溯三年,孝文帝得骨涂,浑源困兽不敌,命数尽。

      历溯六年,陆鸣丧母,绝境遗孤。

      一日大雨倾盆,陆鸣躲进了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她浑身湿透瑟缩在墙角,闭上眼睛,试图用微弱的意识抵挡寒冷和饥饿的侵袭,可是身体越来越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殒命。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朵。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快速走进这狭小的房屋。那人跟她差不多高,身穿旧衣,头发纷乱,看不清面容。

      陆鸣心中一惊,生怕遇到什么邪祟,然而那人却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在烂房里翻找着什么。

      她艰难的睁大眼,透过银白色的月光仔细瞧了瞧,好像也是一个流浪的孩童。

      危险退去,陆鸣又继续昏睡起来。但那孩童却又折返回来,他看了看手中的食物,又看了看孤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最终,将食物递给她,“吃吧,吃饱了就不想睡了。”

      陆鸣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在这乱世之中,还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帮助她,而这个帮助她的人看上去只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懵懂地看着男孩,艰难接过食物,慢慢地啃食起来。

      男童见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即又从身上剥出一件破旧的衣裳披在她身上。

      从此,陆鸣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历溯十年,陆鸣的长兄凉存山因盗窃被捕,流放至千里外的聊城。陆鸣见闻站在巷口目送压着兄长的囚车渐行渐渐远,心中满是惶恐。

      旁边的长者,捋着胡须,桀骜地对陆鸣道:“你长兄犯了错,这是他的报应。”

      陆鸣似懂非懂的摇头,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饿了,阿兄只是去给我买吃的,阿兄不是小偷。”

      “鸡狗一窝!既然是兄妹,那他偷,你肯定也不善!”老者面带鄙夷之色,说着就与她离远了些。

      “不是的!阿素不是小偷!阿兄也不是!”

      陆鸣当时七岁,并不懂世间险恶。她见兄长即将离去,索性光着脚丫追随。

      “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她紧握着兄长的手不放,泪眼婆娑。

      “阿素乖,别在跟了,阿兄要出一趟远门,等你长大了就能见到我了。”

      流放之路漫漫,凉存山男儿之躯也忍不住湿了眼眶,他无法预料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我不要!等我长大那就太久了,你不怕我把你忘了吗?!”

      “忘?”

      “…那就忘了。”凉存山蜷缩在牢笼之中,头埋在臂弯,避而不见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忘了最好。”

      “不行!我肯定不会忘的,阿兄!你会不会把我忘了吧?”小小的陆鸣难以置信。

      “都忘了吧。”

      “不要!我不要!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阿兄你是坏人!我要去土地庙高你的状……”

      跟着凉存山流亡的日子,兄妹俩也会有拌嘴的时候,有时陆鸣气恼了就会跑到附近的山神庙对着几尊泥塑的神仙说对方的坏话。

      “快下来!一个小不点也来掺和什么?快走!”

      陆鸣被押送囚犯的官兵驱离,她看着兄长的囚车远去,追了数里,直到双脚磨出血泡,直到累得再也提不上步伐,才停下脚步,放声大哭。

      历溯十五年,幼女阿素受限于丞相李鹏如,改唤陆鸣,隐其性,着其袍,每人教训。

      历溯二十年,陆鸣服狼药,参科考,次年拟其年龄籍贯任百林院教书先生。

      ………

      陆鸣蓦得睁开眼,手还下意识紧握着胸口的衣襟。

      后脑勺沉甸甸的,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缓了会儿,才发觉自己这又是梦魇了。

      正处深春,她坐在临窗塌上,腿儿缩在青莲色锦被里取暖,面前横设红木炕桌,一本半新不旧的书籍翻了大半。

      她把书轻轻阖上,朝窗外看去,夜色迷蒙。

      犹记得被老道捕获之后,她挣扎着从网里出来,晕在一棵枯黄的老树下。不知怎的再睁开眼,却已经躺在臭气熏天的地牢里,一笼昏黄的烛光照亮小小的牢笼数年。

      那些年,陆鸣被当成牲畜,每天忍受各种痛苦的实验,一条命凭着几碗药勉强苟活,终于有一天,牢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等她训教完再出来赴金安赶考之时,城区已不是当年青葱岁月的模样。

      幼时那些痛苦的回忆已许久不曾入梦,不知怎的最近又突然萦回。

      陆鸣觉得口舌异常干燥,下意识地拉了几下衣领,想要透透气,然而这微小的动作并未能给她带来丝毫的缓解。

      她正准备躺下继续休息,忽听得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请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随着木门打开,一个模样精致的学生走了进来。他身着暖皇色素锦,腰间束着一块正阳绿的翡翠腰扣,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陆鸣皱眉,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顺亲王嫡长子,徐清远。

      徐清远上前几步,将桌上一盏松针茶小心翼翼地捧到陆鸣面前,“陆先生请用茶。”

      陆鸣见状,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松针香,让她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打量着徐清远,面色平静无波。

      这徐清远平日里以潇洒不羁著称,今晚却穿得如此正式,必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想来是有什么事情相求。

      于是她悠悠开口:“学生深夜来访,可是有急事?”

      徐清远闻言,黑亮的眸子直直的望着陆鸣,侃侃一笑,说道:“上午欠了挚友一个人情,所以现在特来归还。陆先生,上午小弟心直口快,一时冲撞了您,晚生自知糊涂,前来给您陪个不是,还请先生见谅。”

      陆鸣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知徐清远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地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如今这般低声下气地来道歉,必定是有什么目的。

      “事情已过,既往不咎。学生如此客气,倒是让为师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知学生还有何事?”

      “先生果然聪慧过人!”徐清远眼神清亮,继续说道:“清远早知先生体弱,特意带了上好的鹿血酒,补气养血,您不必拘着礼,只管服下便是。”说完,他微微福身,从袖中拿出一支精美礼盒,轻轻地放于桌上。

      陆鸣端视他,心中不禁发笑。她自然知道这世子带来的东西绝非俗物,但更知道他此举的另一层含义。

      她不动声色地推回礼盒,淡淡道:“这酒价值千金,可遇不可求,为师小小身躯怕是担待不起,多谢学生美意,还是请你拿回去吧。”

      如此捉弄人的小伎俩,陆鸣实在不想劳神陪他玩弄。

      “先生不必拘礼,学生的一番美意,只管让先生身体康健才是。”徐清远收敛嘴上的笑容,眼神看着越发诚挚。

      “你不收倒显得学生的不是了。”

      陆鸣坐在榻前,抿嘴含笑,一时忍不住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

      “徐清远世子,您今日入学可能对学院的教律教规有所不知,孝文帝廉洁,带动着众院师生也秉持着廉洁之风,学生的美意为师心领了,但东西,为师是万万不能收的,你还是拿回去吧!”说完,陆鸣慢悠悠从榻上下来,整理好鞋袜,站着好整以暇地望着徐清远。

      “你!”瞧着陆鸣一双不大的脚,徐清远脑袋却不经思考,一急,“陆鸣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为师有些乏了,学生早些回去歇息吧。”

      “此等好物,没想到先生竟是个不开眼的。也罢,那学生就不打扰了!”徐清远见对方意有送客,睫下的双目一凝,拿起礼盒转身便走。

      “腐朽的老木头!”

      转身的刹那,他的脸色一变,原本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气恼之色。

      陆鸣,好你个软硬不吃!

      “清远,事情办的怎么样……”

      门外传来对话,陆鸣看着徐清远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顽劣、跋扈。

      她知道徐清远此举,嘲笑她先天不足倒是其次,要是裹同门外的学生一起,参她一本私相授受那真是够她喝上一壶的。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毕竟这伎俩,她在百林院中早已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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