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云蔽日》无处可桃

18、计划 做梦

　　“丞相。”

　　案后的人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了眼，目光冷淡，睥睨着面前那颗的低垂却不见怯懦的头颅。

　　“起罢——过来。”

　　低沉的声线裹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陆鸣刚起了身，虽有疑虑，还是依言绕过宽大的桌案，停在他身前。

　　丞相拿公文的动作微顿，冰冷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并未开口，只是推过笔纸，粗大的指节在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

　　正默默承受着高压的陆鸣，瞥见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心头恍然——原是为了那日处置地痞之事。

　　她定了定神，底气渐生：“不过是处理了个惹是生非的泼皮无赖，算不得什么大事。”

　　“呵，年轻人果然是贪玩。” 丞相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不着痕迹的将她打量一番，好似第一回认识，“这是我才处理的文书，你瞧瞧。”

　　陆鸣上前一步，快速拿过那文书，几乎用不着反复斟酌，翻开间，她就全部回想起来。

　　“百林院秋学获准，新帝开恩，连同女院一起参与。”丞相咬字清晰，“陆鸣你说，这般恩典，要如何借势来稳固我们的地位？”

　　他说完，双眸犹似精光乍现，幽深的瞳仁直勾勾的锁住陆鸣。

　　在府里头，陆鸣倒不是没见过丞相杀人的场面，他给她的寥寥几个印象，也无非是毒辣两个字眼。可此刻他这般假模假式的从容，到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他想必是有了新的盘算。

　　“陆鸣愚钝，尚不知其意，还请丞相点拨。”

　　她垂眸回话，声音平稳，没有因为内心的惧意而露出半分怯色。

　　丞相端坐不动，冷眼看着她的衣角逐渐朝他的手臂靠近。陆鸣整个人站的笔直，为了不凑近他还特意朝他侧过身体，但衣物还是有意无意沾染到了他的气息，顿时如芒在背。

　　丞相放下手，略抬起头，神色莫辨，沉眸落在那灰色的丝线。

　　还没等她调息，就冷不丁听丞相轻笑：“你倒想撇得干净。”

　　“丞相恕罪。”

　　话音未落，陆鸣已果断双膝跪地，石板地面传来闷响，在寂静书房格外的突兀。她深知言多必失，不如缄默以对。

　　丞相慢慢转动手上的翡翠扳指，碧色流光在光线下流转。动作骤停的刹那，他猛然掀眸：“传闻派江吻海之地沽镇，有浑源踪迹。这是你与你‘兄弟姐妹’团聚的好机会，我看百林院秋学之行，就定在那里吧。”

　　“浑源”二字如惊雷炸在陆鸣耳畔，她身体艰难的忍住震颤，嘴唇牵扯慢了半拍，不过片刻就抿唇应下。

　　丞相那寒眸定在她身上稍许，锋锐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秋学之事不用你插手，至于浑源，我知你一人收服不了这几个凶兽，到时会派高手协助，你且安心管好那群学生，还有你的小主子。”

　　这整个金安，除了丞相，能在陆鸣这自称为小主子的，也只有相府千金李姑澄了。

　　话一入耳，陆鸣的心情一片混乱。

　　“丞相…”刚想开口询问师生安危以及秋学骨怨咒的压制之法，李鹏如却已推案起身，高大的身躯从她面前走过。她见此只得先吞了声儿，忙朝外退几步。

　　侯在一旁的仆人，也在此时熟练的跟上李鹏如。

　　临到门口，李鹏如从袖中拿出一盏雕着古怪虫文的精致匣子，淡淡道：“有罚有赏，往后每月赐你两枚补叙丸。”

　　等来这句话的陆鸣手指紧紧的蜷在一起。
　　补叙丸，因骨怨咒而研发，专门抑制其催化的狂暴状态，需每月服用，否则浑源体会嗜血丧志而亡。

　　她敛衽行礼，声音低哑：“谢丞相。”

　　待那单薄的人影服下药丸离去，李鹏如又步态悠闲回了书房。

　　他拿起那叠文书丢在了备好的炭火盆，火苗窜起，映得他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派人盯着她，看她都跟谁往来密切。”

　　“丞相可是另有谋划？”仆人上前为李鹏如擦拭手掌，假装疑惑，脸庞上堆着精明的笑意。

　　丞相望着灰烬冷笑。

　　不过一困兽，至多是在他这里得些脸面，素日在书院里头接触的不过是些半大的孩童，试问她有何根基，能成什么气候？

　　更何况她现在身后没人，就算是有，也不过虾兵蟹将，都将成为丞相府的棋子。

　　“先不必动她，不知水深，怎知有鱼呢？”丞相屈指抚抚衣袖，看了眼欲落的天。

　　——

　　陆鸣悄无声息自书房里退了出来。

　　轻轻将书房门关好后，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懈。

　　侯在外的未雨疑惑，跟着她一道走远了些。

　　“老爷吩咐了何事?”

　　陆鸣摇摇头，慢声道：“大致与你无关，你且老实点吧。”

　　未雨瞪圆了双目，一张脸涨得发紫，郑瑶发作，却被她一句“说了你的脑袋恐怕不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双手抱胸，脸撇向一边愤愤不平。

　　怪不得前头她出来时，满脸愁云的模样，估计丞相，又想到了什么凶险的计谋!

　　“陆鸣，您也知百林院里都是些爷们，你掺和进去，算什么事啊？”未雨苦着脸，几近劝慰：“你说，你就不能不要这么倔吗，府上好差事那么多，就不能让你选个旁的地儿待着?”

　　陆鸣撩了撩眼皮，看他一眼：“去哪都一样。”

　　“况且本就没有选择。”

　　未雨闻言，整张脸都灰败了。

　　缓了好些一会，方颓然问道：“那丞相这次的意思，又是什么?”

　　“很简单，不过是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罢了。”陆鸣拍了拍手：“好了不跟你说了，我饿了，要先走一步了。”

　　——

　　此刻，在食堂内炊烟袅袅，婆子们正忙着准备晚膳，见陆鸣如风一般吹了进来，等愣了愣。

　　一进门，她也不说话，就站在灶台前捂着胸口，大颗大颗虚汗从额角冒出。

　　“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蜀州来的刘婶最是热心，一边剁着刀板上的肉，一边关切地问道。陆鸣平日温和俊俏，在院里颇受欢迎。

　　“无事，只是饿得急了。”

　　陆鸣缓了缓气息，捻起衣袖擦落汗滴。

　　“嗐，我当是什么呢，多大点事！”刘婶麻利地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白花花的热馒头，递到她手里，“来，刚蒸好的馒头，准备当明天早饭的，陆先生你先垫垫肚子。”

　　馒头圆滚滚的，冒着氤氲热气，香气扑鼻。

　　陆鸣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扑闪着黑瞳，接过馒头小口啃了起来，整张脸蒙了层光似的，即便她站那不说话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满足。

　　“瞧把孩子饿得！”

　　“就是，陆先生这小身板吃的多，咋就不长肉呢？”几个婆子见她吃的矜持，兴致盎然的打量起她来。

　　“全长茅坑里了——哎，肚子疼，婶婶些，我先如厕去了！”

　　陆鸣被看的浑身不舒服，随便找了个借口，拿着馒头就往寝屋跑。

　　她刚熄了火躺上床，一股狂热的气息就开始乱窜，烧灼着她的筋脉。小昭在门外询问了一声，她耗尽力气才终于将他打发走。

　　接着她就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试图用毅力压制体内的躁动。

　　她心口迸发出剧烈的跳动，整洁的发髻也因为动作散落下来，随着血流上涌，她惊慌得感觉到，头顶似有异物冒出，毛茸茸的触感格外清晰。

　　陆鸣忍不住颤抖，细碎的呻吟声从她有些发软的身体里发出，既有骨怨咒发作的恼怒痛苦，又有莫名的燥热难耐。

　　“啊…”

　　就在她感觉身体快要融化，意识模糊之际，一双温凉的手突然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还用力往后带了带，让她整个人像是砧板上的肉摊开在了后面那人的面前。

　　“谁？！”陆鸣惊出一身冷汗，嗓子险些就要喊出声音来，她伸手出击，后面那人却反应迅速，用另一只手快速挡住了她防御的攻击。

　　“是我。”

　　清冷的声音和薄荷叶的清香，像席卷一切的狂风侵入陆鸣的感官。

　　这样的感觉和气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是徐清远。

　　陆鸣觉得自己应该是产生了错觉，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清远”

　　徐清远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床上的人，她转过头来，一头黝黑的头发垂落在身后，脸红扑扑的，一双发红的眼睛恍惚的看着他，头顶两个黑乎乎像兽耳的黑色发髻翘立，像只受惊的小猫。

　　徐清远惊讶的脱口而出：“你的头发……”

　　陆鸣没有回答，探出手，一把抓住他腰间的布料，声音带着颤音：“你怎么在这？”

　　“我？我是来问你上次藏月阁的事情，是你做的吧？”徐清远被她问得一怔，老实道出来意。

　　藏月阁的事情漏洞百出，陆鸣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遮掩，如今徐清远只是问了下蹲守在藏月阁的探子，很快就摸出这背后主使之人。

　　“…”

　　“所以那个凉素，是你的化名？”

　　“…”

　　“你到底怎么了？回话！”

　　“…”

　　“你到底怎么了？我先去喊郎中！”

　　陆鸣浑身疼的像被虫蚁啃食，听不清他后面到底在说什么，倒是面前的徐清远满头大汗，说完就要往外面跑。

　　“不行！”

　　陆鸣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一个衣角在眼前飘荡，她顾不得其它，伸出手就将它扯了过来。天旋地转间，只觉得男生的怀抱好凉爽，手心覆盖着的肌肤也很凉快，有些沉醉，身体软的像水，只想依附上去。

　　“你……你要干嘛？”正在大汗淋漓的陆鸣不知道怎么了，喘息声越来越大。徐清远浑身紧绷，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心跳莫名地加快。

　　偏头看看她怎么了的时候。

　　陆鸣温热的手掌突然捂住了他的耳朵，周遭的声响开始消失。

　　陆鸣的手用力不让他偏头，徐清远则仰头望去，对上了陆鸣的眼睛，她眼睛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有些发红。

　　怎么会有人连生病都美成这样。

　　下垂的眼尾带着几分无辜，配上高挺的鼻梁，和花瓣似的唇形，明明是病弱模样，却美得惊心动魄。

　　无声的世界里，这样好看的人正望着自己，一如初见时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徐清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好快。

　　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徐清远看着陆鸣的唇形开合，虽听不见声音，却从她盯着他的眼神中读懂了——我要吃了你。

　　猜想还没实测，两只手瞬间缠打在一块，没曾想某个人的嘴已经先人一步，狠狠地朝徐清远的脖子咬去。

　　徐清远浑身一颤，清晰的刺痛感和身体里迸发出的愉悦相互交织，一时竟忘了挣扎。

　　——

　　不知过了多久，陆鸣悠悠转醒，只觉得全身又热又痒，湿润的嘴巴里好像还含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用舌尖轻轻抵了一下，身下传来一阵颤栗。

　　她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自己正趴在徐清远的怀里，双手还抓着他线条紧致的手臂，而徐清远则整个人埋在她的发丝里，袒露的胸腹结实滚烫，又白又粉的肌肤紧挨着她的脸。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均匀。

　　“徐...”呼吸不畅的陆鸣想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场面。

　　却发现一抬头，一缕银丝从唇间扯出，她的声音又小又柔，有几分像……

　　不像制止，像邀请。

　　她慌忙松开了手，却不知何时已跨坐在他腰上，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被这一套操作惊吓的不知所措的陆鸣，像热锅上的蚂蚁，都没注意到自己还揪着对方的衣服。

　　“够了吗？”

　　徐清远突然睁开眼，捉住了她的手腕，眼底带着一丝羞怯，看着面前急的脸色发红的陆鸣。

　　“够？够什么？”

　　纤瘦的身影腰挺的笔直，说几句话神神叨叨的，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面前的徐清远好像看出些什么，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难道想不认账？”

　　徐清远半信半疑的询问，修长如竹节般的手节在陆鸣脸上轻抚了几下，把水渍擦在自己的指尖。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笑语声。

　　陆鸣脸色煞白，急忙将徐清远按进被褥，紧紧捂住他的身形。

　　可就在两人离房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徐清远突然发力，将她用力转了个方向，按在了床上，宽大的被褥盖住两人滚烫的身体紧密相贴。

　　陆鸣上身的衣袍在动作中松散了些，露出一小段白皙细腻的锁骨，徐清远沉重的呼吸声喷洒在她颈间，与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陆先生在吗？”门外传来学生的声音。

　　“睡了，有什么事吗？”陆鸣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闻陆先生不适，本想过来探望，既然先生安歇了，那学生便不打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多谢学生体谅。”

　　被褥下，陆鸣紧绷的身体刚一放松，就看到咫尺之间的徐清远，几乎再靠近一点，他好看的红唇就要落下来。

　　逼仄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徐清远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被他贴着的皮肤滚烫的要命。

　　“他们走了”陆鸣说完，轻轻推了推面前炙热的胸膛，肌肉细腻的触感不禁从手中传来。

　　“等会儿…”

　　被推的徐清远不仅没有离开，反而离的更近，直接把脸埋在了陆鸣的锁骨处。

　　陆鸣感觉到又软又凉的唇瓣擦过了自己的肌肤。

　　等反应过来，她猛的一抖，整个人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

　　“你咬了我这么多口，我自然要还回来的。”

　　徐清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吸灼热。

　　衣料摩擦间，刚才咯着她的那个腰带好像更咯人了，两个人身体紧贴着，陆鸣都能感觉到自己软绵绵的胸正抵着男生坚硬的胸膛。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做出这些举动，不过我…可没有龙阳之好，做完这些，我们两清了陆鸣。”

　　徐清远在陆鸣的锁骨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其实他自己也很困惑，自己对陆鸣到底是怎样的态度，竟能纵容她做这一切，纵容自己去回应她。他装作淡然说出这一别两宽的话，眼神却又些许期待她能说出不一样的回答。

　　“…好”

　　陆鸣别过脸，不敢看他。她不知道这个夜晚算什么，她和徐清远明明不熟悉却有了这样越矩的举动。也许这个说辞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她也想过解释自己只是被骨怨咒操控，但看着眼前的人，以及他那让人沉溺的气息，她又说不出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远终于扯下来覆盖在头顶的被褥。

　　空气重新回到两人之间，吹散了些许暧昧。

　　陆鸣满头乱发如瀑，狼狈不堪。徐清远看着她，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来。

　　陆鸣听见男生轻笑，一脸懵的抬头看过去。

　　在学堂里，她不是没有见过徐清远笑，他和男生开玩笑漫不经心的笑，和先生拌嘴时起哄的笑。

　　这还是陆鸣第一次看见徐清远这样的笑，眼神中有些流转的光辉，颇有冰雪消融的感觉。

　　她有些看呆，“你笑什么？”

　　他伸手，轻轻将她立起来的头发轻轻顺了下去，看着她有些发愣的神情也没在意，拉起垂在一边的衣服。

　　“你刚才头顶黑乎乎的东西哪去了——和你一样，都挺可爱的。”

　　他说的难道是骨怨咒发作时化出的兽耳吗？陆鸣心头一震，红着脸一把推开他，语气生硬：“不关你的事！”

　　她觉得自己好像出问题了，只想要快点结束这荒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