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云蔽日》无处可桃

17、秋学

　　书房里的琉璃香墟燃尽之时，丞相李鹏如手上那本被翻看了三四遍不止的信件，方被重新放回案上。

　　“想是太过招摇，才惹来这些个蛇蚁。”指腹摩挲着茶杯的杯壁，李鹏如沉眸敛目，若有所思。

　　侍从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信件，语气中带着些卑微：“这赌坊的账目，都是细心编写的，不会出什么问题。会不会是往来的客人看出来了什么？”

　　李鹏如私底下开设了不少赌坊、酒庄，只要是来消费的客人，保准变着花样让他们把钱留下。他当然不会过自己的手，像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自然是私底下过几遍水。

　　他沉思片刻，问侍从：“客人的动向可有留意?”

　　侍从回道：“留意了，凡是多言几句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今日不知怎的，几年不检查的衙门突然派人来赌场巡查，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少不得沾点血气。不过，这些都是皮毛割不了赌坊大动脉，还用不着丞相来操心了。

　　“新赌坊先不急着开，那些个旧赌坊也闭上时日避避风头，还有，赌坊的人员全部换掉，我不想听见一点声音。”

　　侍从迅速回了神，连声应答。

　　李鹏如拿起茶杯，掀起盖慢慢抿了口茶，神色平静：“让未雨去百林院将陆鸣带来。”

　　此刻，百林院里的陆鸣，正在奋笔疾书。

　　昨个柳太傅议事的时候说了，他不日会将秋学计划禀上去，要是行了，到时候需要用到的东西很多，所以让她提前开始准备。

　　他这话一出，可把陆鸣焦虑的一宿没睡。

　　刚入职那一年，学院就曾办过一次秋学，本质上就是带着一群锦衣玉食的孩子去周边感受风土人情。当时陆鸣人微言轻没去，周夫子就不同了，他年轻力壮，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却瘦了一圈，整个人叫苦不迭。

　　一去就是两三个月，陆鸣根本没有任何的想法，毕竟她本质上还是女子，身体结构上与男子有所不同。可惜避无可避，这次秋学太傅指名要她跟着，说是磨练磨练!

　　右手紧握笔杆，她对着无人的大堂深吸几口热气。

　　不难过，不焦虑，她是去秋学的，又不是去受死的。

　　庭院里，下了课的徐清远远远就见陆鸣在大堂里忙着脸色不佳，他不免疑惑，拿胳膊撞了下旁边的司马炎：“陆鸣这是怎么了?一下课就钻进了大堂里，魔怔了似的。”

　　旁边司马炎高呼一声，耸耸肩：“哎——没听说吗?一周后咱们就要去秋学了，估计陆先生是忙这个呢。”

　　“秋学？是去玩的吗？”徐清远咋舌，他确实听闻百林院有这个传统，但从未在意。

　　“都出门了，比咱们天天关在这塾里不知强到哪里去，跟出去玩有什么区别！”

　　司马炎说着就扇着扇子转身要走，不成想刚一扭头，一个影子从身前飞过，惊得他手一抖，手上的扇子哐当滑落，差点砸到他的脚。

　　“鬼？！鬼啊！”

　　徐清远斜眼睨他一眼，轻声：“你犯什么病了，大白天哪来的鬼？”

　　乍听到徐清远问话的司马炎刹那揉了揉眼睛，一张脸憋得通红，略显尴尬，他大概确实是眼花了。

　　“嘿嘿好像是眼花了。”

　　徐清远翻了个白眼，使劲推了两下杵木头似的司马炎，小声念叨：“走了，商量下秋学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说的也是，”又忙朝堂内指指，正色道：“陆先生不在准备呢吗？要不问问他……”

　　话没说完，徐清远头也不回，快步朝大门的方向去了，“陆先生，一天到晚就知道陆先生，你去找他吧，保不准上次那事就是她帮了你！”

　　“清远我不是那意思…什么？！”

　　司马炎呆呆的望着徐清远前去的背影，突然感觉后背一凉，打了个寒颤。

　　他不由扭头去看旁边建筑，什么也没看到。

　　———

　　未雨躲进堂内，还未反应，就被里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得一个颤抖。

　　陆鸣刚想将游学计划誊写在纸上，可刚起了头就听得外头有响动，抬头一看，就见未雨蜷缩在横梁上。

　　大眼对小眼，场面多少有那么些尴尬。

　　未雨扯了抹笑，伸展身体：“陆先生好啊。”

　　陆鸣假笑不语。

　　大白天就做贼似的蹲在那，还能让她怎么看?

　　对方不说话，未雨却不能让场子冷下来，遂强行转移话题：“大人喊你回去一趟。”

　　“噢。”陆鸣答应得慢悠悠的，毫无反应。

　　未雨强自镇定，“大人是喊你跟着我一块儿回去，就现在。”

　　陆鸣先是一顿，随即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太阳穴后，不奈的小声开口：“等我把这这先写完。”

　　未雨往外看了一眼。

　　快入秋了，但夜里还是热的不得了，耽搁一分，等会又少不得受皮肉之苦。

　　陆鸣跟随未雨离开时，百林院里无人察觉。

　　未雨暗暗朝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她毫不理会。而后两人就各怀心事的跨进了丞相府的大门。

　　府里，奴仆们见陆鸣安安静静的走来，不敢多言，各自去干各自手里的活。

　　陆鸣随着未雨来到丞相所在的院子时，明显就感到这里与旁处的不同来。不是建筑物上的差异，而是气氛上的不同，这里的氛围明显比旁处来的更加肃穆。看守的侍卫也都是满面冰霜，手持森冷的刀刃如尊雕像般站那，令人生畏。

　　她从容不迫地从他们中间走过。

　　等来到书房前，看到了本来威风神气的未雨神态转为恭谨，垂了双手躬下身来，她便不自觉的捏紧了手心。

　　“丞相，陆鸣来了。”

　　未雨低下头，恭敬的对丞相禀报。

　　“嗯”丞相在里面应了声。

　　陆鸣转头对未雨打了个眼色。

　　未雨点头，见陆鸣走进去，随即规矩的守在门口。

　　镇定。

　　陆鸣调整呼吸，可手心里湿浸浸的汗还是暴露了她些许的紧张。手心被捏的生疼，她不免暗暗唾弃自己，心理素质竟变得如此之差。

　　整个书房里鸦雀无声，旁边侯立的侍从几乎都是同一个动作站着，丁点声响都不发出，画面像静止一般。

　　她结实的脚步声响起，在这般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的聒噪。

　　“丞相，人来了。”

　　侍从在书案不远处站住脚，躬低了几分脊背，说完就悄无声息的退到旁侧。

　　他一退，就将后方的人给显了出来。陆鸣呼吸一滞，案后端坐的李鹏如高冷阴森，让她不自觉低了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