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64、终章（中） 火

　　火莲教的地牢被冲破，关押在这里的其他五位掌门被解救。

　　苏明背着乔掌柜率先跑出来，久真、含山两派的弟子围上来帮忙，先呜呜哇哇哭着跪倒一片，挡住苏明的去路，苏明恨铁不成钢地骂起来，背上的乔掌门梗着脖子喊：“代孤山那混蛋呢？代孤山在哪儿，老子要扒了他的皮，苏明，去找代孤山！”

　　“哎呦，我们还出去再说吧，你还受着伤呐！”

　　“妈的！去找代孤山！”乔掌柜骑在苏明身上不老实地乱折腾，手下也没有轻重地捶打着他。

　　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封俞，他背着昏迷的方厉声，看起来精神也很差。贺兰溪搀扶着他的师父，见此处乱做一团，道：“各位前辈放心，代孤山跑不了，丰凌派的人已经去找了。”

　　“周老来了？”苏明问道。

　　“并非，是周云展。”

　　“那小子没死？”乔掌门惊道，“薛无量呢，那老小子呢？”

　　贺兰溪：“薛前辈已经救下，送回南川了，几位掌门，此地不宜久留，虽然火莲教主动投降了，但……”

　　乔掌门：“什么？不是你们打进来的？”

　　贺兰溪：“……”

　　苏明：“哎呦我求求你了老乔，你脑子被关出毛病了，周云展那小子本就是火莲教家的大少爷呀。”

　　乔掌门：“那火莲教也不至于主动投降啊？”

　　一时间，几位掌门都看向了贺兰溪。

　　贺兰溪有些为难，但还是说道：“因为周云展的火莲心经已经大成。”

　　场面安静下来，有人惊恐，有人疑惑。

　　“释玉融那家伙没什么出息，功夫练得就不咋地，老子我还没见过火莲之力，”乔掌门锤了一把苏明，“走！去看看。”

　　“要去你去，我不去！”苏明做势要把乔掌门放下，“再说，不咋地也把你打趴下过。”

　　乔掌门勒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敢不敢！”

　　“走！”

　　“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几人到时，代孤山的闭关之所寒冰洞已经被炸豁了一块，一侧的洞门塌陷下来，烧红的碎石冒着青烟。

　　此洞内遍布千年寒冰，是月浴岛地势最低洼之处，曾是深海冰川自然形成的千年洞穴，后海平面的退了，显出这么一处绝佳的修炼之所。代孤山二十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面，导致体寒肤白，却也是无奈之举。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内部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无人不好奇正在发生什么，但四壁覆着一层厚厚的冰墙，也难以加快脚步，直到他们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热浪铺面而来，前方顿时豁然开朗了。

　　洞中情景一目了然，正在缠斗的三人手上都没有武器，仅凭内力相抗，便如撼天动地般，刚刚进来的几人都有些站不稳。

　　“怎么有三个人？”乔掌门抻着脖子喊道。

　　洞顶忽又有冰凌掉落，苏明忙带着乔掌门躲起来，没好气地解释道：“这都看不出来，不就那个小魔头吗？”

　　乔掌门：“玄蜚声？怎么可能，那小子不是废了吗？薛无量又骗我？！”

　　被洞中动静惊到，悠悠转醒的方厉声刚扫了一眼，就说：“玄司宇？”

　　苏明对老眼昏花的俩人彻底没了指望，“方厉声你闭嘴！玄司宇都死了十几年了，他奶奶的，今天又要欠玄家一笔账。”

　　乔掌门似乎才回过神，默默道：“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

　　代孤山已经走火入魔，整张脸更白了，与白发融为一体，只剩双目通红。他站在巨大的冰坛之上，弯着腰，一呼一吸都很迟钝，显得力不从心。

　　分立两侧的周云展和玄蜚声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屈膝扫腿，一个向下肘击。代孤山受力跪在地上，但也瞬间制住了两人，擒住两人手脚，将他们甩了出去。腾入洞壁上方的玄蜚声立刻将一根碗粗的冰凌踢出去，代孤山借力打力，冰凌朝周云展飞去，逼近眼前，周云展伸手一掠，冰凌化作虚无。

　　与此同时，细小的冰针在玄蜚声手中聚集，如天女散花撒了出去。

　　代孤山未做防备，细小而无形的针袭入体内的一刻他才发现，这些看似脆弱的冰针，竟穿透他的身体，打在对面的冰壁上，他疑惑地看向玄蜚声，还没说话，便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如同被针刺一般，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残留的冰针在他体内膨胀、增生，甚至破体而出。

　　周云展捏了一把汗，“你这招真狠。”

　　“孩子在哪？”玄蜚声二话没说踩住了代孤山的脖子。

　　“你怎么会……”

　　“少废话！”

　　代孤山无力笑了两声，“早该听真言的话，你的心脏更适合我。”

　　“不管拿了谁的心脏，你都是一样的下场。”

　　“不可能，如果我有火莲心经，如果我拥有完整的火莲之力！就不会如此……”代孤山死死盯着周云展额上的红莲印记，“释玉融……他只有半分火莲之力，他分给了你，给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蠢货！”

　　“什么！”周云展周身一寒，体内的血液却沸腾起来，“你说什么？！”

　　“就在这里，我把他拖到这里，”代孤山惨笑着说，“我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活着，他对我笑，好像我是一个傻瓜，后来我才知道，他耍了我。”

　　周云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伸手去抚摸代孤山的胸膛，感受到那颗心脏鲜活地跳动着。

　　“周云展！”

　　玄蜚声喊他，他仿若未觉，他在留恋着触摸到这种跳动的感觉。他一直以为父亲没有那么爱他。

　　“代孤山，你这肮脏的东西，你这肮脏的东西！”燃起火的拳头像一只烧红的铁锤砸了下去，代孤山的脑袋瞬间粉碎，只留下一摊干涸的血迹。

　　三天后，月浴岛恢复了平静。

　　孩子下落不明，代意也没了踪迹，流蓑到现在都没找到。

　　玄蜚声主动接管了岛上各项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周云展多次碰见他，都被他躲开了。玄蜚声只说流蓑曾在真言手里，藏在哪里无人知晓，现在真言已死，无从打探。周云展不信他的鬼话，隐隐猜到他的意思，但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弃。在周云展再次把月浴岛翻个底朝天时，甘如师找到了玄蜚声。

　　玄蜚声从嘈杂的事务里抽身出来，拉着甘如师到了浮云斋的丛林后面。

　　“小师你怎么来了？”玄蜚声把头埋进他脖子里，“你姐姐怎么样了？你好点了吗？”

　　明知甘如师说不了话，他还不停问了一大堆问题，末了，亲了他一口，才正经看他的反应。

　　“你找我有事？”

　　甘如师点点头。

　　敏锐如玄蜚声，自然明知眼下只有一件急事。

　　“我确实不知，”玄蜚声轻叹，“我也确实有所隐瞒。”

　　甘如师握住了他的手。

　　“你该知道，若我知道，怎会不说，除非……”玄蜚声没说下去，他也看到了甘如师眼里的哀伤。

　　“就算是尸体，我也要。”周云展从木屋后面走出来，“玄蜚声，你何时开始在意我的感受了？”

　　玄蜚声拉着甘如师便走，周云展拦住他。

　　“你若愿意，便继续找下去，我帮不了你。”

　　“告诉我，真言说过什么，你一定知道。”周云展一把抢过甘如师，“若不说，以后就别想见小师了，你我两家本是宿敌，现在便斩断关系！”

　　“周云展你幼不幼稚！”

　　“小师，跟我走！”

　　玄蜚声上前一步，“周云展你非要求一个结果，难道就没有想过流蓑早就尸骨无存了吗？真言手下何时留过情？”

　　“住口！真言到底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火莲教中谁人不知，真言做人体实验多年，死囚、俘虏、那些被代孤山抓回来的人，全都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你非要知道是吗？好啊，我告诉你！我……”甘如师忽然捂住玄蜚声的嘴，把他拉到一边。

　　“小师，你也知道，是吗？”

　　甘如师不敢看周云展，只不住地摇头。

　　“带我去。”

　　没想到，他们还会来到此处，代孤山的寒冰室，这里不过两日就要被夷为平地了。

　　甘如师绕过代孤山殒命的那个巨大冰坛，往更深处走去，暗无天日的甬道里，低温封闭了人的嗅觉，但吸入的寒凉刺刮着鼻腔，直入肺中依然彻骨。周云展走在最后面，越往前走，勇气流失得越快，这短短的一段距离，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上丰凌，第一次见师姐，第一次挨揍，第一次动了色心，第一次胆大妄为。慢慢的，他停住了脚步。

　　我这样对吗？师姐会生气吗？他忍不住想。恐惧已经完全侵蚀了他的心。

　　甘如师回过头，看了看周云展，又看了看玄蜚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

　　玄蜚声看懂了他的意思，道：“好。”

　　甘如师独自继续向前走去，在不远处的一面石壁前停下，正要扭动机关，被一只手握住。

　　周云展道：“我来。”

　　扳动机关，石壁隆隆作响，缝隙里冒出白烟，迎面袭来的逼人寒气模糊了视线。

　　彻白的空间里，悬挂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人，男人、女人，老人或者孩子。他们冻成了冰雕，心脏被取下，半睁着眼睛似乎都在俯瞰着闯进来的人。他们并不丑陋，甚至圣洁，但数量之多，足以震慑这天底下最有勇气的人。

　　“师…姐，”周云展踏入一步，“师姐！”声音在整个穹顶回荡，没有任何任何回应。

　　甘如师和玄蜚声立刻行动，两人分别从左右开始搜索。

　　周云展傻傻地站在原地，目光晕眩。

　　玄蜚声冲他大喊：“愣什么？！你不是说尸体也要？还磨蹭什么？周云展！”

　　像被抛弃的孩子，周云展拖着铅重的腿，边走边哭，嘴里不住地喊着“师姐、师姐”，是从来没有过的窝囊和委屈，“师姐，我来找你了，小云来找你了，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声，我…我好想你，求求你了……”

　　“不行，人数太多了，把他们放下了吧，我眼都看花了。”玄蜚声的话刚落音，就见前方燃起了一团火，紧接着噼里啪啦掉落了许多尸体，极为骇人。

　　玄蜚声抱住甘如师躲开，自己吓得都退了两步，怒道：“周云展你这个疯子！”

　　不管不顾的袭击还在持续，周云展在一处处“煽风点火”，玄蜚声只能跟在后面善后，以防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洞穴中到处在滚落着支离破碎的尸体，撞击声此起彼伏，吵得人既恶心又心烦，玄蜚声受不了，躲到甘如师身边生气，隐隐约约中他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小师你听。”

　　甘如师侧了侧耳，不太确定地看着玄蜚声。玄蜚声点头，立刻冲到周云展面前，“停手！快听。”

　　最后一击的尸体掉落，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声响，夹杂在其中的似乎有一个尖叫的声音，当尸体四分五裂成一片，那个尖叫声还在持续，它在角落里，惊恐而急促地持续发出。

　　周云展抬脚便要冲过去，被脚下的尸体绊倒，滚了丈远，一声不响地爬起来，向那处跑去。

　　流蓑缩在那里，捂着耳朵尖叫，被周云展拽去起来抱在怀里时，她的尖叫声更大了。

　　“师姐，我是小云，别怕，我是小云，”尽管流蓑挣扎，周云展也不愿松开，看起来极度惊恐的流蓑咬住周云展的肩头，直到咬出血来，周云展还是只抚着她的背，嘴里一直喃喃道：“别害怕，别害怕了。”

　　流蓑失智了。在那样的极端压抑可怖的环境里关了数日，她的精神受到巨大的刺激，再加上长久的心里负担，神智受损，如今的心智如十岁孩童一般。

　　周云展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带流蓑离开寒冰室的时候好像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对甘如师说，师姐总拿他当小孩儿，这回，终于轮到他欺负师姐这个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