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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才 幕天席地, ...

  •   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深沉。
      谢昀起身推开窗,放入一些清爽的空气,顺便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
      举世皆知,莪山剑阁高余百尺,气势恢弘,内藏武学典籍数不胜数,更是网罗古今剑谱,供来往修士参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剑阁内部暗刻阵法,昼夜运转不息,仅仅是为了隐藏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间斗室。
      一间斗室,保管着八百年间的秘辛。
      譬如闻人痴面前的这一份。

      谢昀望着窗外,不觉出神。
      山间灯火明灭,最靠近剑阁的,往往是亲传弟子的居所。
      平常这些弟子大多在外修炼,于是莪山也是寂静的。
      如今他们纷纷为了老师的死回来了。
      手底下传来“噼啪”一声,这细微的动静,让一直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谢识渊陡然睁眼。
      谢昀低头,发现木制窗沿,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幽暗的目光像是要把那里烧穿。
      终于承认,自己对闻人痴的炽然杀心,原来一刻未曾衰减。

      而闻人痴兀自沉浸在手头的帛书,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五百年前,“通明剑”名不见经传,莪山剑府也才开山立派不久。
      某一天,蒋王噙花走路边捡了个女婴。
      问了一圈谁家孩子,无人认领,蒋王噙花无奈,只好把小孩儿带上莪山。
      最省事的做法,当然是在凡间找户人家托付。
      但是蒋王噙花不经意间,摸到了这孩子的脉象。
      竟然会有天生的“剑主”。

      蒋王噙花给这个孩子起名叫“露生”,幕天席地,露野而生。
      露生成了莪山府主的第九个弟子。
      不出蒋王噙花的意料,露生在剑道上领悟远非寻常人可比。
      旁人苦苦修炼一年的剑招,露生只需三个日夜,便从初时破绽百出,到出剑浑然天成。

      长到十二岁,蒋王噙花意识到,彼时的莪山,已经再没有东西可以教给露生了。
      于是蒋王噙花动了一个念头。
      他要修建一座举世无双的剑阁,将天下的剑谱都收集于此。

      又过了三年,陈郡谢氏将一对堂兄弟送上了山,拜师学艺。
      后来,谢昀回忆起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候,就是他管蒋露生叫“九师姐”的时候。
      九师姐带他爬树,九师姐带他摸鱼,打碎了剑阁长老宝贵的砚台,九师姐和他一起挨藤条。

      可惜好景不长。
      露生始终没有修出自己的命剑。蒋王噙花遍历四海,也探究不出其中缘由。
      修不出命剑的蒋露生,如同凡人一般逐渐成熟,然后迅速衰老。
      当身体机能过了鼎盛时期之后,每一次拔剑,对她来说都是透支。

      最终,蒋露生走火入魔了。
      那天发生的事,谢昀至今历历在目。
      他前脚刚离山不久,后脚便得到师门的急信,只好匆匆返回莪山。
      凡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谢昀惊讶地发现,五十八岁的九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双鬓斑白了。
      看到一个老妪走火入魔,那场景其实有点可笑。
      但没有人笑。所有人表情严肃,持剑围成一个圈,将蒋露生困在中间。

      事发突然,蒋王噙花当时并不在莪山。
      蒋露生总共只出了三剑。
      第一剑,杀了当时莪山的掌府大弟子。周围闪避不及的其他弟子也被剑气波及,重伤心脉。
      第二剑,斩向谢家兄弟,或者说,斩向当时已锋芒毕露的谢识渊。
      而他们两个至今还活着的原因,是因为蒋王噙花及时返回,拦住了那一剑。
      谢昀还记得那一剑的可怖气势。
      他毫不怀疑,这一剑若是落下,别说他和兄长,莪山都会断成两截。
      这劈山断海的一剑,被蒋王噙花接住了。
      更糟糕的是,在这个时刻,蒋露生突然清醒了过来。

      她缓缓扫视满地的狼藉,呻吟的弟子,大师兄的尸体,血尚未流尽。
      清醒过来的蒋露生,是在“通明剑”身边长大的,最正直的孩子。
      是谢昀的九师姐。

      蒋王噙花接得住露生挥向别人的剑,挥向莪山的剑。
      但蒋王噙花接不住露生挥向自己的剑。

      第三剑,蒋露生自裁。

      而后蒋王噙花闭关了一段时间,谢家遣人来接走了谢识渊。
      “蒋露生”的名字成为莪山的隐痛,不再被人提起。
      当时受伤的其他莪山弟子,修为再难寸进,一个接一个地迎来天人五衰。
      莪山上记得蒋露生的人,最终只剩下他和老师。

      蒋王噙花开始将一些门派的事务交给他打理。
      他听到新一批上山的师弟师妹,管他叫“掌府大师兄”。
      他很少再练剑,转而辅修炼器,好在他的命剑“徊春”性格温吞,并不介意。

      差不多又过了一百年,有一天,蒋王噙花突然找到他,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并未多言,但谢昀察觉到,老师的心情并不太好。
      此行目的地是偏远州界处的一个凡人村落,离莪山足足有两个月的车程。
      那里穷乡僻壤,民风闭塞,和邻村通婚的都少,更别说放下尘缘,锻体修炼。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蒋王噙花熟练地带他翻上一户人家的屋椽。

      这一家是个屠户,今夜正好赶上他们杀猪。
      然而一身横肉的屠夫躺在摇椅上悠闲地乘凉,那一把沉重的斩骨刀,却握在屠夫那个子没有案板高的小儿子手里。
      谢昀有些疑惑,定睛一看,忍不住倒退一步,惊惧地看向身侧的老师。
      蒋王噙花并不看他。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院中的一切,目光冷得像极北的冰雪。
      屠夫的小儿子,也是天生“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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