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宝剑篇》屋异隅蛛

3、剑道 你接下来准

　　“其实就这么让你走了也没什么，只是既然兄长刚巧碰到了你，我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再登莪山，闻人痴才知道，原来莪山的掌府大弟子谢昀，竟是“藏锋剑”谢识渊的族弟。
　　细看二人，果然面容上有相似之处，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藏锋剑”深沉内敛，抱剑站在一侧，并不怎么开口，偶尔抬眼看过来，目光也是古井无波的淡漠。
　　而谢昀担任掌府多年，府内杂事、门派应酬皆交给他打理，早就练就一身八面玲珑，春风化雨的本事。

　　闻人痴并不擅长与谢昀这样的人打交道。
　　如果她自己的老师被人杀了，她可做不到对弑师仇人这般和颜悦色。
　　她平常不愿意思考太多，并不代表她是傻子。
　　在问剑蒋王噙花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被千夫所指的准备。
　　没想到莪山一直不按常理出牌。
　　落座之前，谢昀甚至问她要不要先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你不用感谢我，这些都是老师的意思。”
　　谢昀顿了顿，收起笑容之后，这位掌府大弟子周身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面这句话，同样也是老师要问你的。”
　　闻人痴心想，谢昀必然是跟随“通明剑”最久的弟子。
　　不然为什么明明是他坐在对面，闻人痴却觉得，自己正被蒋王噙花审视着。

　　“闻人痴，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死去的蒋王噙花问她。

　　闻人痴一怔。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谢识渊，也终于在此刻抬眼看向她。
　　他们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可是闻人痴并没有答案。
　　事实上，当蒋王噙花败在她剑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问自己。

　　世人将剑修的道称为“剑道”。
　　从十岁开始，闻人痴每日挥剑八百下，直到她的脑海被清空，除了“剑”，不再有其他东西。
　　然后某一天，她蓦然意识到，她早就站在了这条路上。
　　随后就是变强，不断地变强。

　　习剑之人，最初被称为“剑奴”，心为形役，剑招也只会依葫芦画瓢。
　　一段时间之后，“奴”不再甘愿被驱使，揭竿而起，成为“剑客”。在这里，剑是工具，人与剑，相敬如宾。
　　故而“剑客”才是最庞大的群体。
　　他们中的极少数人，会经历一个玄而又玄的时刻，称之为“悟道”。

　　悟道之人，即是悟“剑”，悟剑之人，称为“剑主”，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寻常剑修，会在这个时候同时修出自己的命剑。
　　命剑与剑修心意相通，剑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命剑受损，剑修自身也会受创。
　　修者中的强者为“宗师”，最强的十人，则被称为“大宗师”，录入大宗师谱。

　　这些是记录在闻人痴幼年所读的那本由蒋王噙花编纂的剑道启蒙读物上的内容。
　　因为这本书，她意识到，自己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十岁那年，她的手第一次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是“剑主”了。
　　或许正因如此，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修出属于自己的命剑。

　　但认清了路在那里，她总是要走的，有没有命剑都一样。
　　十岁开始，每日挥剑八百下，从此她的脑海里除了剑再没有其他。
　　十年之后，闻人痴离开了生养她的那座山，一面游山玩水，一面向她遇见的每个强者发出挑战。
　　如此一段时间，察觉效率低下，于是开始按照大宗师谱上的顺序，挨个问剑请招。

　　然后呢，下一步要去哪里？
　　她还要战胜什么？杀死什么？
　　这条路有尽头吗？
　　如果有的话，击败了剑道第一人的自己，是否已经到达了终点呢？
　　她被前所未有的空虚捕捉了。

　　谢识渊眉峰一动，传音于谢昀：“确实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要杀吗？”
　　谢昀吹了口茶沫，不置可否：“有几成把握？”
　　谢识渊沉吟：“不计代价的话，七成。”

　　不计代价才七成，谢昀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苦笑。
　　不计代价的代价，却是谢家两条命，甚至剑府上千弟子。

　　“你不好奇你为什么修不出命剑吗？”
　　一室寂静里，谢昀倏然开口，喉头仿佛含了沙砾，分外干涩。
　　闻人痴思绪被打断，抬头看他。
　　谢昀却回避了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青瓷茶盏的边缘，不复平常的游刃有余。
　　兄长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沉甸甸的，像是催促，也像是鼓舞。他知道今日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谢识渊都将是他最坚固、最强大的倚靠。

　　他回忆起老师去世之前，与他的最后一番促膝长谈。
　　破碎的字句，终于还是从唇齿间挣出。
　　“是因为你的命剑……早就被注定了！”

　　其实直到此时，他还是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拯救了门派，还是将全天下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局。
　　只能暗暗祈祷，希望最后这一次，老师也能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