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宝剑篇》屋异隅蛛

2、头七 温两碗酒，

　　众所周知，剑修是一种随时随地需要摸爬滚打的职业。
　　所以剑修们的服饰只遵循两大基本原则，一是用料扎实，二是耐脏。这导致他们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灰扑扑的。
　　但今日情况有些不一样。
　　放眼望去，这群平常灰扑扑的剑修，竟然不约而同穿起了一身白色。
　　再不济者，也在剑柄上缠了一根白色的布条，迎风翻飞。

　　今日，是蒋王噙花于莪山顶停灵的第七天。
　　仰之弥高，是谓剑道扶持。
　　一朝长辞，天下缟素。

　　闻人痴离开莪山剑府后，并未趁机逃之夭夭，而是在山脚下的一间酒肆落脚。
　　她深谙“灯下黑”的道理，决定以静制动，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况且此地鱼龙混杂，老板见惯了落魄的江湖人，只收她十文钱，外加客人多时帮忙跑跑堂，便允许她在柴房里凑合住着。
　　剩下的二十四文，还够去找郎中抓一副缓和心脉淤堵的药。

　　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追杀她。
　　那日她下山不久，便听见山顶传来悲怆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掌府大弟子随即公布了莪山府主仙逝的消息，并承认了“通明剑”对闻人痴的败绩。但关于死因，只说府主其实早已开始天人五衰，与对决并无直接干系。

　　闻人痴想不明白，蒋王噙花为什么要包庇自己。
　　他确实是大宗师中寿数最长的人，可还不到天人五衰的地步。
　　一个天人五衰的剑修，是不可能伤到她一丝一毫的。

　　可他的剑锋那样利，毫不犹豫地贯穿她的右肩，他的剑招澄明坦荡，能挽取江水三千，余劲连绵。
　　他输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更强。

　　莪山的说辞，当然有人质疑。
　　怎的偏生就这么凑巧？闻人痴刚走不久，“通明剑”的寿数就到了尽头。
　　然而，因为这一场决斗，并无第三人在场。
　　所以具体何时，何地，何种方式，俱不为人所知。
　　质疑的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
　　毕竟，闻人痴并不是滥杀之辈。与她比试过的剑道宗师们，大多活得好好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譬如刚路过的这一位。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沾满油渍的布巾将头发束至脑后，闻人痴随手一甩，将抹布搭在肩头。
　　谢识渊刚迈进店的右腿又收了回去。
　　“藏锋剑”常年雷打不动的沉毅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疑惑”的表情。

　　闻人痴才懒得琢磨他在想什么。
　　今日是蒋王噙花的头七，这座山脚的小镇挤满了前来悼念的各派江湖人士，当然以剑修为主。
　　她天不亮就被掌柜喊起来干活，任劳任怨的微笑已经焊在了脸上。
　　不过她注意到，谢识渊也穿了一身素白麻衣。

　　最终谢识渊还是进店了。
　　“温两碗酒，再上一碟佐酒的小食。”他说。

　　闻人痴给他端上酒，和一碟刚煮好的茴香豆。
　　酒是绍兴花雕，勾兑过的，但酒香仍在。谢识渊也不说什么，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啜饮。除却最开始的几分讶异，并不再给她多余关注。
　　席间，有一十五六岁的少年进店给他递了封字条。
　　谢识渊的目光在字条上一扫而过，好像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字条被很随意地撂在桌上。

　　茴香豆吃完时，酒刚好饮尽。
　　闻人痴往他那里走了三步，她是杂役，要去收拾空碗碟。
　　这三步，不算多，足以让她看清纸条上蝇头小字中的两三个。
　　她立刻转身，那是后厨的方向。
　　但这三步，不算少，她已然迈入了“藏锋剑”的攻击范围。

　　满堂的食客，没人注意到谢识渊是怎么出现在她背后的。
　　乌金铸炼的森冷剑刃割破了她的襟口，在脖颈往下留下一道示威的血线。
　　甚至没人察觉他出手。

　　“随我上莪山。”他言简意赅。
　　“否则，现在的你，可杀。”

　　闻人痴放下抹布跟他走了。
　　再次踏上熟悉的山道，她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总结。
　　她会妥协，不是因为没有趁手的兵器。见过哪个杂役腰间悬剑？
　　也不是因为与蒋王噙花的一战伤势沉重，尚未恢复。
　　只是因为她今日，天不亮，就被喊起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