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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花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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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放学,许妍希准时坐在座位上等着。
五点过三分,贺知峥果然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沓试卷。
他把东西放在冯小米的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昨天的作业写了吗?拿来我看看。”
许妍希把练习册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在她做错的一道题上点了点:“这道题的思路是对的,但是第二步算错了。”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低下头在她的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晰,边写边说,“这一步要注意符号,你上次也在这里出错。”
许妍希凑过去看,离得太近,闻见他毛衣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心跳又快了,赶紧往后缩了缩:“嗯,记住了。”贺知峥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讲下一题。
夕阳从窗边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课桌上,影子里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讲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我再带几张卷子过来。”
“好。”许妍希把练习册收好,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去?”
贺知峥正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坐回椅子上,看了她两秒,然后弯起眼睛:“好。”
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下午,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许妍希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数学卷子,76分的红字在纸面上格外刺眼。
她没动。
卷子摊在桌面上,被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前桌的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可那个76分还是从纸张背面隐隐透出来,像一道怎么也盖不住的伤疤。
冯小米从外面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翻书包找水杯:“妍希你数学多少?我看老张发成绩的时候你名字下面写着7……”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冯小米安静下来,把水杯放回桌上,轻轻拍了拍许妍希的后背:“没事啊,下次再考就好了。”
许妍希扯了一下嘴角:“嗯。”
但她知道不是“下次再考”的问题。
许父说过,期末数学不到八十就不能让贺知峥继续教她了。
虽然只是一句当时随口说的条件,可她知道父亲向来说话算话。
而她更清楚的是——如果贺知峥不再来给她讲题,他们之间可能就连“一起吃饭”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打响时,许妍希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冯小米问她要一起去吃饭吗,她摇头说等会儿再去。
冯小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许妍希把那道扣了十二分的大题重新看了一遍,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知道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贺知峥讲过类似的题型,还专门把步骤拆开来给她画过流程图,可她就是在考场上慌了,脑袋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把卷子翻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76分的数字。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有风灌进来。
许妍希回头,看见贺知峥侧身挤过门缝走进来,手里什么也没拿,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好像跑过来的,额前碎发有些乱,呼吸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许妍希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看到成绩了。”贺知峥走到她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卷子。
他的视线在那个76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拉开她前桌的椅子坐下来,和她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
他坐下来的时候课桌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桌面。
贺知峥先开了口:“你哭过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许妍希本来想说“没有”,但她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所有的否认都在嘴边卡住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没哭。但是有点难过。”她把卷子往他那推了推,手指在76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下,“我爸说考不到八十就不让你教我了。”
贺知峥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卷子。
他的视线从总分移到扣分的大题上,又移到她草稿纸上那几行写到一半就划掉的算式,好一会儿没出声。
许妍希坐在他对面,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还差四分。”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知峥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笔,翻开她卷子的空白处,俯身写了两行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完后把笔放下,把卷子转回她面前。
许妍希低头看去,那两行字写得很清楚。第一行是一个公式,第二行只有两个字:别怕。
那两个字写得比平时用力一些,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
“下次一定能到八十。”贺知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确定的事,“我保证。”
许妍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如果考不到呢?”
贺知峥好像被她这个问题逗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弯起来:“没有考不到这个选项。”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课桌一角,正好照亮了那两个字。
许妍希的手指轻轻在“别怕”上面抚了一下,然后她把卷子收起来,抬头看他:“那你要多教我几次。”
“嗯。”贺知峥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又说,“以后每天下午我都来。”
许妍希想说“好”,但张口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别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翻动,风把远处的广播声吹得断断续续。
她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是贺知峥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去吃饭。”
她回过头,他已经站到了课桌旁边,低头看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番茄牛腩,去晚了就没了。”
许妍希把卷子放进抽屉,站起来时膝盖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腿,她“嘶”了一声,贺知峥已经侧过身来,下意识想扶又收回手,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空间。
她揉着膝盖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
“谢你保证。”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往楼梯口走。
贺知峥跟在她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应该的。”
走廊的灯还没开,只有傍晚的天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妍希走在前面,贺知峥走在后面,中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但谁也没加快脚步,谁也没拉开更远。
期末考结束那天,南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许妍希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教学楼时,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见贺知峥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发顶落了几片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粒。
看见她出来,他没动,只是看着她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步伐轻快,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蹦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跟着抖了抖。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他:“你在等我?”
贺知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再看。”
许妍希接过,纸张带着他从口袋里带出来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人反复压过。
她捏着那张纸想当面拆开,但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回家再看。”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在她手腕上很快又收回去。
回家路上她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那张纸,忍了一路没打开。
到家后她几乎是跑进房间关了门,坐在床边才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数学思维导图,从函数到几何,知识点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个分支下面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例题类型和易错点。
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第十七页第三题,你上次做错了,我重新写了解法。
她翻开练习册第十七页,果然看见那道被她涂改了好几次的题旁边夹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是她考场上随手记下来的解题思路,被人重新誊抄了一遍,每一步旁边都加了详细的批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认真:下学期见。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思维导图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安静地落在玻璃上又化开,她闭上眼睛时嘴角是弯着的。
寒假里贺知峥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拍下来的习题照片,配一句“这题有点意思”;有时候是一首分享过来的歌,不说话;有时候是窗外的雪景,镜头里只有结霜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
许妍希每次都回得很快,偶尔也会主动拍一张自己在画画时的素描本给他看。
年三十那天晚上,许妍希缩在被窝里看春晚,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贺知峥发来一张烟花照片,背景是别墅区的夜空,光点四散如碎金,拍得很漂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烟花在屏幕里都停止了闪烁。
然后她打字:“新年快乐。”对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字等着她发过来:“许妍希,新年快乐。”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烟花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张烟花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隐藏相册里,相册名打了一个字:他。
想了一下,她又把“他”字删掉了,重新打上:青山。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点进贺知峥的资料卡,看了又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她没再回消息。
那天晚上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