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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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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大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这。”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窣的草叶声。香克斯高大的身影在我旁边坐下,红色的发丝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带来一丝酒气。
“我是猫嘛,晚上出来活动不是很正常吗?”我没回头,依旧望着远处与星空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海面,手指下意识地将掌心里那枚“人鱼之心”握紧了些,然后才松开,让它落回口袋深处。我撇撇嘴,“大惊小怪的。”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大哥哥可以听听你的心事哦~”他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歪着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夸张模样,红色眉毛挑起。
“切,”盘腿坐在港口边这座小山坡柔软的草甸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腮,目光依旧锁定在遥远海平线上那几颗格外明亮的航标灯上,“大叔就不要随便打听女孩子心事了,很失礼的。”
“喂喂,我怎么就大叔了。”他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那你怎么不睡觉?” 我终于转过头,用眼角斜睨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更——年——期?”
“我才二十几岁!”他气鼓鼓地看着我,“距离更年期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二十七岁和‘二十几岁’可是不一样的,” 我冲他摇了摇食指,一本正经地分析,嫌弃的扫了一眼他的穿着,“特别是二十七岁天天穿着大裤衩和夹板拖,衬衫也不扣好的邋遢男人。”
“啊——!” 他猛地捂住心口,向后仰倒,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眨巴眨巴的,“好、好犀利的言辞!小米娅,你伤到我了,需要赔偿!”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立刻放下手,脸上哪有半分受伤,得逞般的笑容咧得大大的。
“笑起来多可爱。”他伸出手,温暖略带薄茧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我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扯了扯,“小女孩别天天皱着眉毛嘛,小~米~娅~”
“松手啦!” 我挣扎着拍开他的魔爪,揉着被捏得有点发热的脸颊,小声抱怨,“老掐我的脸,脸会越变越大的!”
他大笑着,顺势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了两瓶朗姆酒。玻璃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要不要一起?”他眨眨眼。
“老酒鬼,我就知道。”我露出毫不意外的鄙夷眼神,上下打量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酒啊?”
“哈哈哈,秘密!” 他毫不在意我的鄙视,爽朗地笑了两声,单手用拇指抵住瓶盖下缘,轻轻一弹,木塞应声跳开。
然后将开了盖的酒瓶往我这边递了递。
“还向未成年少女劝酒,” 我抱起胳膊,摇头晃脑地感叹,语气夸张,“香克斯,你果然是个糟糕透顶的大人。”
“糟糕也没什么不好吧。”他一点没有被指控的自觉,反而仰起头看星空,今夜无云,星辰缀满了天空,最亮的北极星在一闪一闪地眨眼,他又开了一瓶酒,举起酒瓶敬了一下天空。
“能自由自在地、按自己的想法做个‘糟糕’的大人,” 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转过头对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尾那三道标志性的疤痕也跟着笑容舒展,“好像也蛮爽的啊,哈哈!”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噩梦带来的阴霾也消散了一些。
我犹豫地拿起酒,“那……你不许和玛琪诺告状啊。”
他轻轻拿酒瓶磕了一下我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当然。”
我心一横,模仿着他平时喝酒的样子,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预想中火辣烧喉的感觉并没有出现,顺滑的液体带着蜂蜜、香草和橡木的复杂香气,温润地滑过舌尖,流入喉咙,只留下一丝醇厚的暖意和淡淡的甜润感。
“喂喂,酒可不是这样喝的。”他抓住我的酒瓶,无奈的看着我。
我咧开嘴,冲他喷出一口酒气,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大手落在我头顶,用力揉了揉,把我的头发揉得更乱。“小鬼。”
我顺势放松下来,往后一靠,枕在了他结实温热的大腿肌肉上。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侧躺着,望着近在咫尺的、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
“香克斯。”
“嗯。”
为什么把我捡回来呢?
那个冰冷刺骨、雨下得仿佛天漏了的夜晚。在我瑟缩不确定物终点站边缘在一个浸透雨水的破纸箱里。高热让我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去大海。】
人鱼用她的生命把我推向自由的大海。
但一只陆生的动物去不了人鱼的海。
一只手掀开了我头顶那片湿透的、早已不堪一击的纸壳。
“醒醒,你还好吗?”
我眯起模糊的双眼,在朦胧的雨幕和光晕中,看到一张俯下来的脸。
蓝发的人鱼仿佛在我的面前用她的额头轻轻撞向我的额头,她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睫毛扫过我的睫毛、下一秒又变成了顶着菠萝头总爱碎碎叨叨的马尔科、然后是温柔地会把我抱在怀里的以藏、会把我举得高高的放在肩膀上吹着海风的乔兹、喜欢把我捧在手心用胡子划过我的脸庞的老爹……
莫比迪克号上的海风、无人岛上的阳光、音乐、美食、酒、还有海上难得一见的缀着花朵和蕾丝边的漂亮小蛋糕,以及蜡烛上点点火光。
很多张面孔、很多碎片的记忆在我的梦里衍生成断断续续的、褪色的失帧画面。
“喂!醒醒!能听见吗?”
焦急的呼唤将我从混沌中短暂拉回。我感觉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从湿冷泥泞中抱起,趴在一个宽阔坚实的背上。那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来,是瑟瑟发抖的阴冷中唯一的热源。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我躺在玛琪诺的酒馆里。医生本乡摸了摸我的额头,对旁边围着的人说了句,“嗯,退烧了,命捡回来了。”
周围响起几声放松的呼气声。几张陌生的、善意的面孔凑过来。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这些好奇的海贼问我。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背我回来那个人的衣服。
他正坐在床边,此刻轻轻的、鼓励式的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完全包裹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我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米娅(Miya)。”
那个在莫比迪克号上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奇迹”米蕾儿,已经在无尽地等待中死在了斯芬克斯岛的岸边。
那个后来在异国他乡,被迫匍匐在权贵脚下、摇尾乞怜、失去名字和自我的“宠物”,也已经死在了这个冰冷刺骨、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夜。
崭新的“米娅”,在破纸箱被掀开、手被握住的这一刻,诞生了。
Mia,意思是我的。
人的诞生,或许不只是脱离母体的那一瞬间。我们总是在时间里,在经历中,一次又一次地碎裂、重组,褪去旧的壳,长出新的模样。每时每刻,都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自己。
很久以后回想,我想,就是那一刻,我真正成为了后来的“我”。
此时此刻,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奇迹”,也不再是谁的所有物或累赘。我全身上下的所有,从发梢到指尖,从里到外,从我的名字到我的灵魂,都变成了我自己的,且仅仅只是我自己的。
……
“你不会就醉了吧。”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香克斯低下头,咧着嘴,毫不掩饰地嘲笑,“小鬼头就是不行啊,一口就倒?”
“谁说的!”我躺在他腿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报复性地去掐他腰间软肉。手指陷进去,触感……居然有点软?“喂,香克斯你是不是胖了,都有小肚子了。”
“啧!” 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把抓住我作乱的手,另一只手又屈起指节威胁要敲我额头,“腹肌放松的时候本来就是软的!说谁有小肚子了!这是成年人坚实的腹肌!腹肌!”
“明明就是软软的!” 我挣扎,大声指控,“果然是人到中年,疏于锻炼,啤酒肚预警!”
“都说了我才二十七!中年个鬼啊!” 他哭笑不得,松开我的手,转而又想掐我的脸,“不许造谣!”
“你先不许掐我的脸!” 我敏捷地护住脸颊。
“那你不许说我有啤酒肚!”
“你先保证不掐我脸!”
“……成交!”
夜风轻柔地吹过山坡,带来青草和远处海潮的气息。星空沉默地俯瞰,北极星依旧明亮。
短暂的安静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带着酒气和大海味道的衣料里。
“香克斯……”
“嗯?”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如果你出海,会带上我一起吗?”
“你可以不要让我一个人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蠢了。太贪心了。像小时候索要永远不会坏的玩具一样天真。
但我还是任性地把我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悄悄地许愿。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我心脏缩紧,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失落感慢慢爬上来。但紧接着,我又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悄悄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此刻自然地摊开着。
犹豫了片刻,我悄悄把我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将我的手拢住。
香克斯的手因长年握剑,布满了坚硬粗糙的茧子,但掌心却异常温热,皮肤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蓬勃奔流的生命力。这只手,此刻正包裹着我小小的手,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踏实感,从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底。
人为什么只是牵手就会带来满足感呢?
在母体中,我们就牵着妈妈的脐带;婴儿时期,我们会下意识地攥住大人的手指寻求安全感;寒冷时,我们牵手互相传递温暖;恐惧时,我们紧握信任之人的手来驱散不安。
牵手,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仿佛在我们的手长成了手的样子的时候,就刻在了我们原始的渴望里,成为能互相慰藉的工具。
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然后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