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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弥达斯之岛 ...

  •   这里的每一样事物,皆被明码标价。
      这座城市,从未有过真正的夜晚。
      纵身跃入那纸醉金迷的黄金浪潮吧。

      当你在云端为流动的繁华屏息,
      在如酒液般晃漾的舞台上沉溺,
      在资本、野心与权力交缠的根系间穿行,

      你终将明白——
      这座水泥森林会吞没每一个到来的人。

      是的,这里正是欲望的应许之地,
      其名为——弥达斯。

      弥达斯的下城区,红灯区深处,“淘沙客”会所从不悬挂招牌。它只在夜幕完全吞噬最后一抹晚霞时苏醒,由内而外,像一头呼吸着金币与欲望的活物。

      它的外表是一间不起眼、甚至堪称破烂的酒吧,木头招牌歪斜,窗户蒙尘。但推开酒吧后方那扇看似厚重的、不起眼的暗门,就能看见里面的别有洞天。

      里面悬挂着大片的水晶吊灯,成百上千的棱镜折射着灯火,洒在暗红色天鹅绒上,洒在女人们丝绸开衩间若隐若现的大腿,洒在男人们袖扣上和裸露的肌肤上,无论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的人们都在这里尽情欢庆,在灵肉和酒精里交融,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雪茄的焦油感和酒精的味道。

      指尖沿着香槟杯柄缓慢爬升,我盯着印在杯壁上折射出三色宝石的光,偷偷观察者斜对角卡座里的男人,他左耳那三枚镶嵌着不同颜色宝石的耳钉。

      没想到在被领导抓来弥达斯之岛替代开会后,随便逛逛这里特色的下城区混进个宴会,还能碰见大鱼。

      传说中“戴着三枚耳钉的吉尔德”。赌场、情报网、地下军火流通,以及那些绝不能见光的、与伟大航路某些势力勾连的“海上贸易”……传说中,他的触手无所不及。

      自然,也是海军重点观察名单上的“老朋友”。

      啧,不愧是作为欲望之都的弥达斯之岛,海军就应该在建一个大型基地,通宵值班,肯定适合年底冲业务量。

      吉尔德正倾身听身边人说话,嘴角挂着些不屑的笑意。他的右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皮革。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眼,穿过缭绕的雪茄烟雾、交错的水晶反光、以及半个场子浮动的人影,精准地接住了我的目光。

      隔着纷乱的人潮与晃动的光影,我抬起手中的酒杯,隔着香槟金色的气泡,向他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混合着些恰到好处的、可供解读的邀请。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意料之中的小把戏。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方口岩石杯,里面琥珀色的烈酒晃动,对着我的方向,极其缓慢、充满暗示意味地虚敬了一下。

      接着,他侧头,对身旁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戴着墨镜的秃头保镖低声说了句什么。

      保镖僵硬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我的位置,然后微微退开半步。

      吉尔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丝绒西装前襟,朝着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步伐从容。

      很顺利。

      我微微侧首,手指顺势撩起垂落颊边的一缕长发,让自己的颈侧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他离吧台还有五六步的距离,就在我计算着该用怎样的语调说出第一句开场白时——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磅礴、更具生命力的喧哗,猛地撞开了外层酒吧与这奢华内厅之间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Yoi,是这里吗?”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却又奇异地透着慵懒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音乐尴尬地停顿了一拍,随即又识趣地流淌起来,只是多了几分紧绷。厅内原本的私语、低笑、觥筹交错的脆响,瞬间被压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警惕的、好奇的、评估的,全部在这瞬间投向门口。

      戴着白胡子标志的四五人小队走进来。

      吉尔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点不悦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下一秒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站起身,张开手臂,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热烈到无可挑剔的主人笑容。

      “瞧瞧!这是哪阵海风把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们终于吹来了?我还以为各位今晚不打算赏光我这小小的陋室呢!” 他大步迎向门口,姿态殷勤却又不失身份,“马尔科队长!还有诸位勇猛无畏的先生们!欢迎,热烈欢迎!来到‘淘沙客’!今夜的美酒早已备好,欢乐正愁没有真正的海上豪杰来分享!快请进!”

      我的呼吸滞涩在原处,沉默的撇过头去。

      马尔科。

      他站在那群气势惊人、将华丽厅堂衬得如同玩具屋的海贼们的最前面。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又仿佛截然不同。

      “吉尔德你最好喊我来不是耍我。”他脸上还是那副老是睡不太够似的表情,微微耷拉着眼皮。但比起记忆中在莫比迪克号甲板上晒着太阳被我怎么也推不醒的模糊身影,他的轮廓似乎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更硬朗锋利,肩背宽阔,将一件简单的敞怀花衬衫撑得充满力量感。

      “当然,请入座。”吉尔德带着他们进入自己的卡座。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全场。

      我几乎是凭借多年来在更危险场合训练出的本能,猛地垂下眼睫,借着抬手整理鬓边根本不存在的碎发的动作,强行调整自己失衡的呼吸频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复杂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为什么这么突然?

      在这片浩瀚得足以吞噬一切往事的大海上,我以为只要有心避开,茫茫人海,天各一方,自然可以永不相见。这些年作为海军的一员,白胡子团的消息四处都是,我小心地规划,谨慎地规避,将那场仓皇的逃离和之后漫长的沉默,视为一道早已模糊的、少年时期的陈旧伤疤。

      但没想到会突然在这,最不该相遇的时间,最不该重逢的地点。

      再次看见熟悉的脸。

      我有些狼狈地、几乎是逃避般,将脸更侧向阴影深处,让宽檐小礼帽的阴影更浓重地覆盖住我的侧脸。

      指尖冰冷,紧紧握住了香槟杯细长的脚。

      他没有认出我。

      当然。

      我吃的幻幻果实的力量完美地覆盖了我原本的容貌、身高、体型。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这浮华泥潭中又一个妆容精致、眼神飘忽的陌生女人,或许与这满场其他渴望攀附、交易或是单纯沉溺的男男女女没什么不同。

      我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端起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起身,走向了某个并没有在核心交流区的海贼。

      没见过的人,看来白胡子这些年还是吸纳了不少的新人。

      “不介意我站在这吧,”我端着香槟,走向那个独自靠在吧台旁的海贼,“我的同伴在那边实在是……”我无奈的指了指一边黑暗里混乱的男女,无奈的耸耸肩膀。

      他看过去那边,对着那些男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对着我同情的表情,“轻便。”

      他很年轻,臂膀上崭新的白胡子刺青还泛着些微红肿,眼神里带着初入新世界的、尚未被完全打磨掉的锐气与好奇。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怎么没和你的同伴一起?”我在他身旁约一步远处停下,身体自然地、带着些许邀请意味地向他微倾。

      他看向我,“这和你无关。”

      “那倒是。”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中那杯粗糙的、还浮着泡沫的木质酒杯杯沿,与我手中剔透冰凉的水晶香槟杯形成鲜明对比。“一个人喝酒,不觉得这满场的热闹,都有些浪费了吗?”

      “要不要尝尝这个?弥达斯上城区那些老爷们最爱的‘泡沫黄金’,” 我朝附近穿梭的侍者打了个响指,从其托盘上取下一杯同样冒着细密金色气泡、液体呈琥珀色的酒,递到他面前,我的唇靠近他的脖颈,自下而上的露出我练习过百次的足以让男人为之心动的眼神,“据说离开了弥达斯的港口,这么一小口,就值上万贝利呢。”

      年轻海贼在我的靠近下愣了一下,黝黑的脸颊在变幻灯光下似乎有些发红,他接过酒杯,笨拙地喝了一大口,随即被那过于甜腻刺激的口感呛得轻咳一声。“咳……谢谢,小姐。”

      “第一次来?”我倚着吧台,姿态放松,目光却像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主卡座的方向。吉尔德正与马尔科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但气氛却像拉紧的弓弦。“和传说中声明大海的白胡子一番队队长马尔科一起来,想必是重要的任务?” 我将“任务”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年轻海贼眼神闪烁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啊,队长说来接一个人……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他显然所知有限,但“接一个人”这个词,让我的神经微微一跳。

      “能让海上皇帝的白胡子团这么重视,‘这位’一定不简单吧。” 我顺着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柱面上画着圈,“最近海上不太平,海军调动频繁,连这‘淘沙客’里,都多了些生面孔。” 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几个衣着体面、眼神却过于锐利的客人,“你们这时候来弥达斯,可千万要小心些才好。”

      年轻海贼立刻挺起胸膛,“怕什么!我们可是白胡子海贼团!而且队长他……” 他的话头突然刹住,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当然很强,‘不死鸟’马尔科的威名,新世界谁人不知?” 我自然地接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分析。吉尔德和白胡子团之间有物品交接,而且似乎颇为重要,需要马尔科亲自来接的人。究竟是什么人这么重要?

      “我只是……有些担心,” 我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灯光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忧虑而真诚,“吉尔德先生的‘友谊’……在这弥达斯是出了名的‘昂贵’。我见过太多人,以为拿到了宝藏,最后却发现签下的是卖身契。” 这话半真半假,三分警告七分感慨,最容易撬开那些尚有热血、对阴暗面认知不足的年轻人的心防,“你可要‘好、好’提醒你的队长呀。”

      年轻海贼皱起眉,似乎想反驳,又有些犹豫。就在他张口的瞬间,

      “喂,新人。”
      一道懒洋洋的、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插了进来,切断了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一丝微弱的联系。

      啧。

      马尔科不知何时已摆脱了吉尔德的交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旁边,他没看那年轻海贼,而是将眼神平静地投向了我。

      “别逮着个长得还行、说话好听的陌生人,就恨不得把家底都抖搂干净yoi。” 他对年轻海贼道,语气并不严厉,却让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开了两步。

      然后,马尔科的目光才完全落在我身上。

      “诶?原来在马尔科队长眼里我长得还行,说话也好听呀。”我有些不安的撩了撩头发,对他露出乖巧的笑容。

      他走近了一步,没接我的话,“对我的船员,这么感兴趣yoi?”

      “只是好奇。” 我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被撞破的打探却不显尴尬的笑容,“毕竟,白胡子海贼团的威名,谁不想多听几句?当然……” 我顿了顿,靠近他,鼻息喷洒在他的敞露的锁骨处,“如果这个讲故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马尔科队长的话……”

      我在他探究的眼神下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然后仰头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我可能会更想听吧……”

      他往后推了一步,深深的看我一眼。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逼近了一步。

      他的视线似乎有重量,落在我头顶的小礼帽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不是吉尔德那种充满算计和欲望的穿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细节的打量。

      耳朵露出来了?
      是幻幻果实的伪装有破绽?

      不,不可能。

      “故事啊,” 马尔科突然挪开低头看向我的视线,然后一手把我的脸推开。

      啧。结果这家伙四十岁了还是和二十多的时候一样没情商。

      被推开脸的我强行维持了住自己完美的笑容。

      他看向庭内那些疯狂扭动的肢体,侧脸在迷离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喜欢找人听故事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的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似是而非,话中有话。

      就在这时,吉尔德的掌声清脆地响起,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诸位!请移步楼下,‘暗室’已准备好今夜的小小余兴节目!” 他笑容可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我和马尔科身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一些……来自深海,或更高处的‘特别藏品’,想必不会让在座的各位失望。”

      人群开始骚动,向隐藏的楼梯口涌去。

      马尔科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特别藏品’……” 他低声重复,忽然向前微微倾身。这个动作并不带压迫感,却瞬间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个有些暧昧、又充满试探的范畴。我能清晰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他突然掀开了我的帽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一滞,然后沉默下来。良久才自顾自的笑了一下。

      果然,我的心脏落回原处。

      他没有发现。

      “擅自摘掉小姐的礼帽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我指责他。

      “我可不是什么绅士,”他耸耸肩,“我可是海贼啊这位小姐。”

      “那作为道歉,要一起去看看吗,这位……好奇的小姐?” 他问。

      我将手搭在他的指尖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将脸靠近他,几乎能贴在他的脖子处,轻轻喷出一口热气,“当然,” 我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期待的声音回答,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我的‘好奇心’,可价值不菲。”

      他漠然的拦住我的腰,把我紧紧的揽在他的掌心之下,“那你可要跟紧了。”

      吉尔德站在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含笑,耐心等待着,像一位等待观众入场的、优雅的戏剧导演。

      我捏紧了酒杯,冰凉的触感刺痛掌心。

      在这欲望永不沉睡的弥达斯,每一步,都在付账。而我此刻的筹码,是我精心编织的伪装,和一颗在熟悉气息靠近时,无法完全抑制加速跳动的心。

      没有再看马尔科,我微微扬起下巴,率先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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