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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艾斯番外:生长痛 ...

  •   自从米娅和萨博相继离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又好像一切都只是回到了更久以前、某种熟悉的、灰蒙蒙的寂静原点。

      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每天都是无聊的、平淡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哥尔波山依旧绿草茵茵,灌木葱茏,参天的树高耸入云,但原本处处都充满惊喜的山不知何时变得重复、平淡、乏味到几乎留不下任何值得咀嚼的痕迹。

      明明云还是这样的云,山还是这样的山。

      但同行的人都消失了。

      米娅因为失控而差点伤害到我之后被卡普老头带走了,她倒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玩偶。我第一次扯住卡普老头的袖子,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求他。

      帮帮她……求你……帮帮她……

      老头子沉默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我。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扛起她,走向了那艘海军的船。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承载着我、路飞和萨博故事的夏天过去了,萨博死后,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因为我是哥哥,我必须在路飞那小子终于哭累睡熟之后,才敢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让无声的哽咽和滚烫的液体浸湿粗布。

      当老头回来的时候我问他,米娅为什么没回来?

      他说,她有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什么重要的事情,比朋友的“死”更重要?

      她不是很喜欢萨博吗?

      会和他单独去看萤火虫。会和他单独出去玩。会摸着萨博柔软的头发笑着说“我们萨博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为什么萨博死了,她却不回来呢?

      很多恶毒的念头,从我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滋生出来。

      虚伪、骗子。

      我讨厌了米娅一整个秋天,但冬天的时候玛琪诺转交给了我一件毛衣。

      一件红色的,胸口歪歪扭扭绣着一只黑色小猫的毛衣。

      是上次我下山去找玛琪诺学礼仪的时候,她转交给我的,她说米娅去年冬天初雪那天突然拉着萨博说要出门去找我,回来后就吵着要和她学织毛衣。但她笨手笨脚的,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折腾了一整个冬天,等到我生日都过完了,天都暖了,才勉强完成。

      这件针脚乱七八糟的毛衣就被她压在箱底,变成了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

      玛琪诺给我这件毛衣的时候,毛衣被锁在箱子里待了一年,上面还带着些樟木箱的味道,和一丝很淡的、清爽的柑橘香。我闻过这个味道,在米娅的房间。

      她给我穿上她的睡裙强迫,把我当作洋娃娃一样摆弄,她的睡裙上就有这样的味道。

      柑橘类的、清爽的香波的味道。

      我把毛衣穿在身上,又在冬天原谅了她。

      或许,她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吧。

      虽然我和路飞已经住进了我们自己建的小木屋,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回达旦一家那边,爬上那间低矮的阁楼,盯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山林,幻想着下一秒就会有熟悉的脚步声踩碎积雪,两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家伙坏笑着,将雪球砸在我的窗上。

      然后我会不耐烦地打开窗户。

      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听见她用清亮的声音,穿透凛冽的空气大喊。

      “下——雪——啦——!”

      没有。

      我打开窗户,外面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空荡荡的、寂静的山林。
      寒冷的风刮过脸颊,干燥,刺痛。

      “喂!艾斯!”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撞破了我的思绪。紧接着,一只没什么轻重的手“啪”地拍在我的后背上,差点把我从窗户边推下去。

      是路飞。

      他不知何时找了过来,就蹲在我旁边,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子,“你怎么又自己躲在这里发呆啊!”

      “我哪有!”我气急败坏地把窗户合上,“我只是过来关窗户。”

      “你明明就在这里呆了好久。”他做了个鬼脸。

      “我说没有就没有!”我用力锤了他一下。

      “艾斯又欺负人!”路飞这个哭包又开始眼泪汪汪,“萨博和米娅就不会这样!”

      我沉默地看着他。

      吵闹、麻烦、讨厌、只会哭着喊饿、耍赖拖后腿的小鬼,不管被推开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会挂着鼻涕和傻笑,不知死活地黏上来。他离开熟悉的、被大家宠爱着的风车村,来到这座寂寞的哥尔波山,被迫只能和我这种脾气坏、没耐心、也不怎么会照顾人的家伙一起生活。

      如果萨博和米娅还在就好了。这两个家伙最会应付这小子了。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陌生的情绪还在涌动,让我动作有些僵硬。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不太熟练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路飞那顶草帽下毛茸茸的、刺猬般的黑发。

      “路飞,” 我的声音有些干,试图模仿记忆中某种温和的语调,但我自己听起来可能依旧有点硬邦邦的,“刚才,是我不对。”

      这完全不像以前的我会说的话,以前的我会直接把他揍飞吧。然后萨博会无奈地拉开我们,米娅会一边安抚哭包路飞,一边过来摸摸我的头。

      现在,没人揉我的头发了。
      我得学着,去拍拍路飞的头。

      路飞也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温和”的回应。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像是看见什么怪物。

      路飞愣住了,眨巴着大眼睛,像看见什么怪物,“你谁啊?!快把艾斯还回来!”

      ……果然。

      我还是没忍住,一拳锤在他的脑门上。

      “路飞你个笨蛋!”

      抱歉,我还是做不到像萨博和米娅那样。

      春天,臭老头回来,丢给我一件“补上”的生日礼物。

      又是一件毛衣。红色的,胸口有只毛茸茸的小黑猫,针脚比去年那件整齐多了。

      但我没戳穿他。

      我问他,米娅为什么没回来?

      他说,她要他带话给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如果真的对不起的话。

      那就当面回来,亲口对我说啊!

      话堵在我的嘴里。

      “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甩开他,冲回森林里我和路飞的小木屋。

      森林里的春夜潮湿闷热,空气粘稠得让人难以呼吸。那天晚上我背对着熟睡的路飞,小腿却猝不及防地抽痛起来。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拧转、撕扯,又酸又胀,骨头深处传来隐秘的、仿佛被缓慢拉长的钝痛。我咬着牙蜷缩起来,冷汗浸湿了头发,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夏天的时候,风车村里来了一个古怪的、长着菠萝头的男人,他抓着下山和路飞一起找玛琪诺学礼仪的我,问我玛琪诺的酒馆怎么走。

      “那我带你去吧。”

      “谢谢你。”

      “没关系。”

      学了一年礼仪的我已经可以很轻松地面对这种小场面了。

      去的路上,他问我,你认识米蕾儿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个晚上,从那个叫塞伦的家伙嘴里。

      “不认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

      “那你见过一个黑发的猫耳朵,或者说喜欢戴帽子的少女?看起来很活泼,十六岁左右大小,大概在我这么高的位置,”他比了比自己的肚子,“不对,应该是这么高?”他又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不对……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多高了。”

      然后他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你在这个村子里见过吗?”

      “……没有。”我移开视线,心却提了起来。

      “果然吗……”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男人在村子里问了一圈又一圈。因为那件事,大家对米娅的存在都守口如瓶,只是冷淡地摇头说“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保护她。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带他找到玛琪诺后,玛琪诺很快打发走了他,然后悄悄把我拉进她住的后院。

      她拿出一个电话虫,拨通了。

      “米娅。”她对着电话虫说,“有一个奇怪的人来村子里找你。”

      “是个长得像菠萝的先生,到处打听,说的特征……挺像你的。但我们怕是坏人,都没敢说认识你……”

      “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哦,电话虫的对面,是米娅。

      她们一直都有联系。

      失去联系的,只有我。

      只是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才传来声音:“我不认识什么米蕾儿……”

      “你们也不认识……”

      她的声音变了。好像更低了些,更沉了些,不像以前总是清亮有活力,现在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是不开心吗?
      遇到烦心事了?
      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

      “好。”玛奇诺点点头回应她,然后看向我,“话说今天艾斯也在哦,我之前和你说过他现在会来我这边学礼仪吧,现在的艾斯可懂事了,你要不要我叫他过来和他说几句。”

      “谁要和她说,”我装作不在意地撇过头去,却悄悄盯着电话,耳朵竖得尖尖的。

      她现在在干嘛?
      会说什么?
      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等下要怎么回?要凶一点,还是……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不了吧,”电话虫模拟出她拧着眉、有些为难的表情,“如果你见到他……别告诉他我们有联……”

      “那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在这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我冲过去一把抢过玛琪诺手里的电话虫,冲着话筒吼道,“所以到最后,你唯一不联系的就是我,是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电话虫露出有些无措的表情,“那天……对不……”

      “不许说!”我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你要道歉,到是给我当面道歉啊!”

      说完,我狠狠挂断了电话。

      玛奇诺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我抹了把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湿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快入秋时,听说那个菠萝头男人在哥亚王国找到了米娅的一些线索,还在那边闹了一场。他又不死心地回了风车村,一次一次敲玛琪诺酒馆的门,每一次,玛琪诺都只是抱歉地摇头。

      “没有。”
      “没见过。”

      他最后终于对在这个岛屿找到米娅后续的线索失望了,拿着一张米娅在哥亚王国时候留下的的通缉令离开了。

      秋天的晚上突然降温,我的腿疼得更厉害了。玛琪诺知道后,带我去找了劳伦斯医生。

      “哦,是你啊。”老医生扶了扶眼镜,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我记得你,你和米娅那丫头一起来的,还是她背你来的。嗯……我刚刚要开什么药来着?”

      我现在对劳伦斯医生的健忘已经相当娴熟了,盯着他笔下,“葡萄糖酸钙口服溶液,还有碳酸钙D3片。”

      我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和米娅一起来过。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他继续写,笔尖沙沙响。

      和以前一样。

      “你这是生长痛,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常有,特别痛可以吃点止痛药,多休息,别剧烈运动,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医生。”

      晚上,路飞在我身边睡得打起了小呼噜。我抱着一袋子药,没吃,躺在木板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等待那熟悉的疼痛降临。

      骨头隐隐作痛,肌肉又酸又胀,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又痒又麻。我蜷缩起来,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脖子,抑制住喉咙里低低的抽气,尽量不吵醒路飞。

      这个姿势……让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米娅也是这样,用她那双变成了爪子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对准了我的心脏。

      明明露出了那么凶狠的表情,眼睛却比谁都悲伤。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点都不吓人了。

      明明没有人怪她。

      明明大家都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明明我……从来都没有为此生气。

      这个笨蛋。

      天天骂我笨蛋,结果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

      我摸黑抠出一粒止痛药,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带来麻木的安慰。我在逐渐模糊的痛楚边缘沉浮,堕入混乱的梦境。梦里,似乎有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和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发顶。

      冬天再次下雪时,老头提前打电话,说要回来,让我去码头接他。

      才不要呢。

      我拉着路飞泡在山林的雪地里。路飞被一只麋鹿顶飞,掉进将冻未冻的水塘,成了落汤鸡。我穿着那件红色的小猫毛衣,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身手还是这么差啊,笨蛋路飞!”

      我领着瑟瑟发抖的他回风车村找玛琪诺换衣服。

      可能是因为今晚要跨年了,玛奇诺的酒馆格外热闹,围着一大片的人。

      “玛——琪——诺——!”路飞的礼仪课简直白上了,一来就大呼小叫,然后毫无意外地撞倒了人。

      “抱歉。”我熟练地把他拽到身后,向被撞的人道歉。

      “是艾斯啊,没事没事。”对方摆摆手,显然也习惯了。

      但今天人真的太多了,多到不正常,层层叠叠地包围住吧台,我几乎看不到吧台里面的玛琪诺。

      “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问旁边的人。

      “你不知道?”对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是小米娅。”

      “米娅回来了哦。”

      我愣在原地。

      “艾斯…”

      我猛地回过头。

      她就站在那里。

      讨厌她。
      想要骂她。
      想报复性地不搭理她。
      一定要她先道歉一百遍才原谅她。
      绝对不先开口。

      我看见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回…”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我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空寂的时光、所有委屈愤怒不解、还有那些在生长痛中辗转反侧的夜晚,全都挤压进这个拥抱里。

      “为什么……才回来……”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渗进她肩头的衣料。我死死地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我很想你。”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手臂缓缓地、慢慢地收紧,最后同样用力地回抱了我。

      “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凉凉的,一只顺着我的身体流到心口,然后才被挨着肌肤的毛衣吸收。

      “我回来了。”她说。

      “你回来了。”我说。

      晚上等人都走光了,她说夜路不好走,要我留下来睡一晚,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抛弃了路飞,反正老头会管好他的。我和她缩在她的单人床上,去年原本可以躺下我们两个甚至还绰绰有余的床,此刻也变得有些拥挤。

      她搂着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的头发,轻轻摸着我的耳廓、后颈、喉结。

      痒痒的,我忍不住的向她更靠近了一些。

      “艾斯长高了好多,也长大了。”她轻声说,带着鼻音,“以前还不到我胸口,现在都快到我脖子了。”

      “因为已经过去一年了。”我闷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我……”

      “我当时……差点伤害了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对不起……都怪我……”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时候,我居然能反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说,“你没有伤害我,那也不是你想的。”

      “我只是生气……你居然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生气,就再也不想见你。”

      “我从来没有不想见你。”

      “……”她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我,窗外的月光稀薄地洒进来,照亮她湿润的眼睫。

      “米娅,”我轻轻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好不好?”

      “……好。”她的额头抵住我的头发,我们像母亲子宫里相互依偎的胎儿,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我答应你。”

      “和我说说萨博吧。”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虽然……卡普先生大概说了,但我还是想听你讲。”

      我把她离开后的事,那些独自面对的痛苦、愤怒、不解,那些和路飞相依为命的点滴,那些关于萨博的回忆,一点一点,断断续续地,说给她听。

      “萨博……去寻找他的海了。”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抱歉,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低落下来。

      她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转移了话题,语气故意轻快起来:“话说,路飞和艾斯现在关系这么好了啊?明明一开始见面就水火不容的,现在已经是好兄弟了呢。”她戳了戳我的脸,带着笑意。

      “那小子……毕竟是我弟弟,我会照顾好他的……”我感觉脸上有点热,但没有反驳,“而且路飞那小子…倒是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但没有艾斯可爱吧。”她掐掐我的脸。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皱起眉。

      “怎么了?”她立刻紧张起来,手停住,“我没用力啊。”

      “……腿疼。”我小声说,偷偷看她。

      “腿疼?”她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就要查看,“怎么回事?受伤了?还是……”

      我默默把腿往上挪了挪,方便她看。“劳伦斯医生说只是生长痛,正常的,长身体都这样……就是今天忘记带止痛药了。”

      “不是生病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手轻轻按在我的小腿上,掌心温热,“很痛吗?”

      其实没那么痛了。

      但我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又立马严肃起来,“那我帮你揉揉。”

      她的手钻进被子,温热的手掌贴在我小腿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开始揉捏,“这样会舒服点吗?”

      “嗯……”我含糊地应着,有点不敢看她专注的侧脸。

      “那我再用点力?”

      “嗯。”

      她很认真地帮我缓解疼痛,眉头微微蹙着,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
      没有人会很温柔的抱着我。
      没有人会这样轻声细语地问我疼不疼。
      也没有人因为这样小的一件事情,在冬天的深夜里,耐心地给我舒缓肌肉。

      我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我疼痛恍惚间的幻觉。我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怕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变成一团模糊的碎片。

      “怎么了?力气太大了?”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放缓了动作。

      “没有。”我换了个姿势,跪坐起来,然后往前一扑,把脸深深埋进她怀里,摇了摇头,“很舒服。”

      个姿势跪坐起来,然后把头埋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很舒服。”

      她没说话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像以前一样,把被子披在肩膀上一把拢住我们两个,我们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突然,外面客厅里的座钟“当当当”地敲响了十二下。远处镇子里,传来人们迎接新年的热烈欢呼。

      她吻了吻我的发顶,“生日快乐,艾斯。”

      “嗯。”我靠着她。

      “我给你带来生日礼…”

      “我不要。”我打断她,抬起头,执拗地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只想要一样。”

      “就是你回来这件事。”

      我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如果把它当成礼物……你就不能收回去了,对吧?”

      她怔住了,张了张嘴。

      “可是……”她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我还在学习怎么控制我自己……现在的我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我怕……”

      “那你答应我。”我打断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目光紧紧锁着她,“不管你去哪里。”

      “你总要回来。”

      “回到我身边来。”

      我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

      “可以吗?”

      她沉默地看着我良久,然后才把额头抵在我的头上,她的眼睛里仿佛流转着什么复杂的情感,但最后,又慢慢沉淀为一种柔软的坚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又带着释然的笑意。她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递到我面前。

      “艾斯,”她笑着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那说好了,我们就是最亲密的、绝不会分开的家人了。”

      “嗯……”我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紧紧缠绕。“约定好了。”

      我的小拇指连接着她的小拇指。

      我的心脏连接着她的心脏。

      她离开那天,又下雪了。雪花落在港口的深色海面上,瞬间就消失不见,融入了巨大的、沉默的洋流。

      她站在逐渐远离的船上,用力朝我挥手。

      “艾斯!记得按时吃药!要去劳伦斯爷爷那里复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路飞!帮我保护好玛琪诺!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追着船往前跑了几步。

      “米娅——!”她离得远了,听不清我喊她的声音,还在努力探出身朝我想要离我更近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大喊。

      “下——雪——啦——!”

      她听到了。

      她站直了身体,在飘扬的雪花中,朝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然后更用力地、大幅度地朝我挥手。

      冬天深夜,骨骼深处那熟悉的、顿顿的抽痛如期而至。我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在寂静中感受着身体被无形之力拉扯、重塑。过去许多记忆的碎片已开始模糊,很多人和事已悄然远离,但某些情感与念头,却在疼痛的浇灌下,于心底最深处扎根、抽芽,悄然长成更为坚韧茂密的森林。我在这隐秘的、无人知晓的痛楚中,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与心灵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的“生长”。

      渐渐地,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些曾让我难以入睡的生长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像那些尖锐的疼痛、激烈的愤怒、蚀骨的孤独,也终会被时间抚平,沉淀为生命的一部分。

      很久以后,又是一个午后的冬天,我和她并肩站在林间的湖边。

      水面倒映出我们的身影。

      我微微侧头,有些讶异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的岁月流逝与寂静生长中,我的倒影,已经高出她那么一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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