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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力量 ...

  •   滴——滴——滴——……
      仪器的声音一下子刺破粘稠的血色梦境,把我从那些破碎的画面和窒息感中强行拽了出来。眼前是医疗部观察室惨白的天花板,鼻端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胀痛得厉害,然后下意识看向外面的监控室。

      戴着狗头帽子的老头正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毫无形象地挖着鼻孔,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仙贝?
      是卡普回来了。

      似乎察觉到我醒了,他转过头,隔着玻璃朝我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然后三口两口把剩下的仙贝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推门走了进来。

      他领着我从生物实验室回去家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影,晃得人有些眼晕。

      “哦,我回了一趟风车村。”他扣了扣耳朵,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玛琪诺说最近慢慢热起来了,怕你没衣服穿,让我给你带了一些夏天的衣服。”
      “村长老头说随时欢迎你回去。”
      ”劳伦斯医生要我和你说之前很多士兵他都救回来了,让你别太有心理负担。”
      “还有……”
      “啊,麻烦死了,反正还有一堆人带话,但我不记得了啊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他停下来,像是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哦对,差点忘了,”他递给我一张纸条,“玛琪诺给你的。”

      我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上面是一串数字。

      “她说她会等你的电话的。”

      那些画面鲜活地涌上来,温暖的阳光、彩色的花束、食物的香气、喧闹的酒馆、哭闹的孩子、高耸的木质风车。

      和月光、血液、哀嚎、痛苦、绝望。

      我撇过头去,避开了卡普的视线,也避开了窗外那片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阳光。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说话。
      因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夏天可能因为太阳太晒了,晒得海贼扎堆出海,卡普的工作量飙增,于是把我丢去了海军学校的泽法那里做身体控制训练。等到我知道萨博死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已经是秋天快接近冬天的时候了。

      刚执行完一个长期任务的卡普挠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哦差点忘记告诉你这件事情。”

      萨博?出海?
      炮击?天龙人?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块,砸进我的耳朵,又沉进胃里,冻住了五脏六腑。我的脑子一片轰然,嗡嗡作响,几近一片空白。可我的脸,我的表情,却像戴上了一张厚重僵硬的面具,麻木得不受控制。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肌肉的牵动。

      “哦。我知道了。”
      我只能挤出这几个干瘪的字。

      然后他又说:“艾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能回去吗?

      带着这双沾过无辜者鲜血的手,带着这副无法控制、曾差点杀死最珍视之人的怪物身体,带着刚刚得知又一个朋友已葬身大海却毫无同理心的人?
      我这样的人也配回去?

      “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板的声音回答,然后转身,走开,脚步平稳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我躲到了训练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没有月亮,星星也很稀疏。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树叶哗哗响。然后,我看到了光。

      两三只萤火虫,提着它们微弱的小灯笼,悠悠地飘过来,在昏暗的夜色里划出断续的、绿莹莹的轨迹。

      我靠着冰凉的树干,静静地看着那点微弱的光上下浮动,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没有动,也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它们,慢慢地,飘飘忽忽地,飞远了。融入更深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

      马林梵多的冬天不算酷寒,但海风凛冽。泽法老师大概是想检验这大半年训练的成果,或者单纯想给我点真正的压力。他随手从办公室拎来了一个正在找他谈事的男人——穿着花色骚气的衬衫,披着海军大衣,嘴里叼着雪茄,眉毛很凶,眼神更凶。

      “萨卡斯基,拜托了,试试这小家伙。”泽法老师拍着我的肩。

      “切,就这家伙吗?”花衬衫男人叼着根烟,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轻视,或者说,纯粹的、基于实力的漠然。

      战斗开始得很快。
      我积蓄了全部的力量、愤怒、还有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自厌,汇成一拳,轰向他。没有技巧,全是情绪。
      打到、爬起来、再倒下。

      “去死吧!”我带着全身的力气一拳轰向对面。

      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的花衬衫男人轻轻伸出拳头,下一秒我被锤飞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狠狠撞在训练场边缘加固的铁丝网上,震得整个框架嗡嗡作响。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

      “好了,到此为止。”泽法在旁边喊停。

      “还没有!”我用手背擦掉血,从铁丝网上挣扎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但硬是撑住了。胸口闷痛,手臂发麻,但比这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剂。里面是蓝松博士根据我的血液样本和月狮特性调配的“催化剂”,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激发、并尝试引导月狮化的力量,蓝松一直想劝我尝试一下,但我一直不敢用。

      “哦?现在要试这个?”泽法皱眉,但没有强行阻止。

      我冷漠地点点头,拔掉保护套,将冰凉的针尖对准上臂血管,猛地推了进去!

      一股灼热的能量从药剂处涌向全身,我感受到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全身噼啪作响,骨骼开始抽长,莹白色的毛发开始疯长。

      鲜血。
      月亮。
      艾斯痛苦的、挣扎的脸。
      他眼睛里那个怪物——是我。

      我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指挥着被狂暴力量驱动的身躯,带着噼啪作响的幽蓝电光,再次扑向萨卡斯基!速度、力量,远超之前!

      “哼,还是无法控制吗?”萨卡斯基终于挑了挑眉,似乎多了点“这才像点样子”的意味。他依旧没有闪避,只是抬手,覆盖上黝黑的、泛着红光的武装色霸气,精准地抓住了我撕裂空气的利爪。

      “砰!”
      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我再次被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行了,萨卡斯基。”泽法喊着高大的男人,“是要你逼出她的潜力,不是要你杀了她。”

      花衬衫男人用余光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转过身去。

      “不行。”

      不能结束!
      还不能!
      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还没结束。”我在茫然的世界里清醒过来,挣扎着又冲了上去。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不甘,我猛地蹬地,再次冲上去,指甲划过空气,瞄准了他的后颈。

      他停下了脚步,缓缓转回身,吐掉了嘴里燃了半截的雪茄。脸上的那道血痕,让他那本来就凶悍的表情,更添了几分煞气。

      “有意思。”他哼了一声,随手将披着的海军大衣扯下,扔到一旁,露出里面更便于活动的衬衫和坚实的肌肉,“那就……再来。”

      “看来前几个月在生物研究室做的精神训练和在泽法老师您这边做的身体训练还是有用的。”穿着白大褂的女士站在泽法身边,她看着刚刚恢复过来一丝清明,但又在战斗中逐渐开始狂暴的我,手上的笔记在记录着些什么,“虽然很快又失去意识了,但是已经可以短暂的控制自己了。”

      “她的身体强度是有的,就看她自己后续的努力了,卡普这家伙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泽法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蓝松,还要从你自己的研究里空时间出来帮忙。”

      “也难得有这样的案例,还是挺有意思的。”她温和的笑了笑,“话说卡普中将呢?他今天居然不在?”

      “好像是老家有什么事情,所以回去了,这段时间把这小家伙丢在我这边了。”

      骨头在呻吟,内脏在翻腾,嘴里全是铁锈味。月狮化的状态在持续的高压打击下,终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消散。强行激发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遍布全身、无处不痛的创伤。

      “砰!”

      最后一击,我被重重砸进地面,更深,更狼狈。这一次,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视野模糊,只看到训练场地面上扬起的灰尘。

      还是……不行吗……
      果然……我这种怪物……连掌控自己的力量都做不到……还谈什么……
      眼前发黑,意识快要沉入黑暗。

      一双穿着军靴的脚停在我面前。

      萨卡斯基蹲下身。他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看着我的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轻视,但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好痛。
      好难受。
      没有力气。

      我晃晃荡荡,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摔在了地方。

      他伸出手,不是拉我,而是摘掉了我那顶即使在战斗中,也死死扣在头上、盖住耳朵的帽子。

      猫耳暴露在空气中,敏感地抖动了一下。我想抬手捂住,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已经不需要这顶帽子来遮掩了。”

      我涣散的目光看向他,有点听不懂他的意思。

      “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意识深处,“如果你想要你所谓的‘自由’,想要保护什么,或者不再伤害什么……”
      “那就变强吧。”
      “强到足以制定你自己的规则。”

      说完,他把帽子随手丢回我脸上,站起身。

      “看来萨卡斯基还是很喜欢小米娅的嘛,”蓝松和泽法走进场内,来打趣他。

      “啰嗦。”萨卡斯基转过身,没再看我。

      “干得不错,”泽法老师温暖宽厚的手掌把我从坑里抱出来,动作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伤处,“进步很大了,丫头。”

      我靠在他怀里,目光却还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萨卡斯基砸出来的、比我刚才躺的坑更大更深的凹陷,还有自己这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

      “我还要多久……”喉咙干痛,声音嘶哑得厉害,“还要多久……才能变强……才能……控制这力量……”

      还要多久,才能不再被这力量控制,反而驾驭它?
      还要多久,我才敢……才有资格……回去见他们?
      还要多久,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而不是带给他们灾难?

      泽法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后倔强不服输的孩子。

      “快了。”他说。

      快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海军学校医务室干净的病床上,身上多处包扎,肋骨固定,动一下都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的。旁边床上睡着的其他伤病员发出均匀的鼾声。我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然后小心地,忍着疼,跑到海军学校走廊的公用电话虫处。

      我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

      “喂?是米娅吗?”玛琪诺温柔的声音从电话虫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关切。
      我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沉默良久。

      “……玛琪诺。”我蹲在走廊里,小声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睛酸涩得厉害,我想哭,想把今天挨的打、受的伤、心里的憋闷和恐惧都哭出来。
      可是,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眼眶只是干涩地发疼,但是没都流不下来。

      好想你。

      好想你们。

      ……

      冬天的时候卡普又要回去东海了。临走前,我犹豫了很久,把一件东西塞给了他。

      是一件红色的毛衣,针脚依然不算特别整齐,但比去年那件已经好了太多。胸口的位置,用黑色的毛线,笨拙地绣着一只小猫的轮廓,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是我偷偷找蓝松博士要了毛线和编织书,在无数个训练的间隙,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手指被毛衣针戳出好多小洞。

      去年的时候我想要送艾斯一件新衣服,但是我太笨了,试了很久很久,也没赶得及在他生日之前送出去,最后只能拿一盘临时学的断魂椒意面应付过去了。

      “卡普先生……”我看着卡普有些忐忑,“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好不好。”

      卡普接过毛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上面凹凸不平的小猫图案,又看了看我缠着创可贴、还有些红肿的指尖,挖了挖鼻孔,“不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卡普没再多说什么,“知道了。臭丫头,自己在这儿好好练!别给老子丢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会不会长高了穿不下了?
      他会愿意穿我做的毛衣吗?
      红色的,他穿红色应该很好看吧?像火一样。
      他……会猜到是我织的吗?

      我越想越乱,越想心越慌。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毛线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黑猫。

      ……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玛琪诺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米娅,”她的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有一个奇怪的人来村子里找你。”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是个长得像菠萝的先生,到处打听,说的特征……挺像你的。但我们怕是坏人,都没敢说认识你……”
      “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刚开口,我就知道是谁。

      是另一个我不敢见的人。

      全身的汗毛在听到的时候就会全部竖立起来,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让人流下热泪的人。

      “我不认识米蕾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颤抖,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
      电话虫模拟出玛琪诺微微睁大眼睛、有些错愕的表情。

      我顿了顿,用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语气补充,“你们也不认识。”

      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自己心里异常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挣扎,没有泪流满面,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情绪。

      不想见他。
      不想面对。
      不想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马尔科,好久不见?对不起我不应该自己偷偷跑出去,然后一直躲着你们?
      还是马尔科我又做了一模一样的蠢事,我这种人就应该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玛琪诺似乎叹了口气,但没再追问,只是语气变得更为柔和:“好,我明白了。”

      然后,她像是想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想让我知道,语气轻快了些:“话说,今天艾斯也在我这儿哦。我之前和你说过,他现在会定期来我这里‘学礼仪’吧?现在的艾斯可懂事多了,你要不要和他说几句?”

      不想见他。
      不想面对。
      不想说话。

      “不了吧……”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和回避,“如果你见到他……别告诉他我们有联……”

      “那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在这里!”

      电话虫里突然变成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艾斯火爆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过来。

      “所以到最后,你唯一不联系的就是我,是吗?!”

      是艾斯。

      黑色的眼睛,映出怪物模样的我的眼睛。
      我刺向他心脏的、覆盖着兽毛的利爪。
      他抓住我手腕时,那颤抖却无比用力的、温热的小手。

      我全身的力气,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被瞬间抽空。腿一软,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面,才勉强没有瘫倒。

      “那天……对不……”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许说!”他粗暴地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尖锐痛苦。

      “你要道歉,倒是给我当面道歉啊!”

      电话虫被挂断,留下嘟嘟嘟的尾音。

      他甚至连听我说完一句“对不起”都不愿意。

      我维持着跌坐的姿势,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这点疼痛来压制住脑海里翻腾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巨响。

      艾斯愤怒的脸。萨博温和的笑容。马尔科慵懒的眼神。玛琪诺担忧的目光。塞伦扭曲的狂笑。士兵们惊恐的惨叫。血。冰冷的月光。我那双属于怪物的、滴着血的爪子。

      还有我自己。

      那个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被打倒的我。
      那个躲在被子里,因为愧疚而无声痛苦的我。
      那个对着电话虫,却只能说出冰冷否认的我。

      十六岁。

      我来到了这个我曾经偷偷期待了很久的年纪。

      十五岁的时候我总以为到了十六岁,我就会变得更勇敢,更有力量,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以为我会学着去爱,去表达,去拥抱。
      但没有成为自己期待成为的人。

      我以为我会学着越来越坦率、勇敢、学会去爱。

      结果呢?
      我依然懦弱、虚伪、逃避、无能。

      我以为训练、变强、掌控力量,就能解决一切。可当真正需要面对的时候,我却发现,内心深处的那些怯懦、自卑、和自我厌弃,并没有随着力量的增长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深深埋藏,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轻轻一推,就全数暴露,打回原形。

      我来到我期待了十六岁,却没有成为自己期待成为的人。

      ……

      马林梵多的秋天来得突然,前几日还郁郁葱葱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染上了金黄与赭红,海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训练场边上的林荫小径。

      就在这个落叶纷飞的季节,在一次高强度的对练中,我第一次,几乎全程,控制住了月狮化的状态。

      没有失去理智,没有狂暴的杀戮欲望。虽然结束后依旧脱力,浑身酸痛,但那种清晰的、主导着强大力量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着迷。我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发力,能控制电光游走的轨迹,能在狂暴的力量浪潮中,牢牢守住意识的一叶扁舟。

      这一次我终于感受到泽法说的“快了”。

      泽法老师站在场边,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赞许的笑容。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问,“米娅,你的进步超出了我的预期。身体的控制、力量的运用、还有最关键的心性……你已经初步证明了自己。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正式加入海军学校?”

      加入海军?

      我愣住了。这个词,以前似乎离我很遥远。我留在这里训练,最初只是为了控制力量,为了不再伤害他人,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我从未想过,要将这份力量,用于“正义”,用于“保护”。

      我这种人能保护别人吗?
      这个连自己都厌恶、逃避的灵魂……真的能去承担“正义”的责任吗?

      巨大的茫然和惶恐攫住了我。

      “对不起,我想在想想……”我无法做出承诺。

      “没事,”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孩子。你还年轻,这并不是一个需要立刻决定的答案。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我为你骄傲。记住,我等你,海军学校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那天晚上我问了孔雀。

      她是蓝松的女儿,卡普先生的邻居鹤中将的孙女,现在正在海军学校读预备役。因为她刚吃完恶魔果实,经常晚上睡着了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总是在睡梦中把自己的舍友绑起来所以被单独调去一个房间自己睡,我有时候晚上太晚了不回卡普家的话就会去她那蹭住一晚上。

      其实我没太和她说过几句话,但她好像已经自顾自地把我当成了朋友,经常在放假回家的时候在隔壁鹤中将家的阳台上对着我的房间大声喊我名字。

      哦对,我和她的房间甚至互相对着。

      “你为什么加入海军。”我问她。

      “诶?”她正穿着印着夸张花纹的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我的问题她合上书,盘腿坐好,咬着手指想了想。

      “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耶。我外婆是海军中将,我爸爸也是海军,我妈妈在生物实验室,但也算海军编制,家里其他亲戚也大多在海军当文职或者后勤……好像从我出生起,大家就觉得我以后也会是海军,会成为像我外婆那样厉害、能保护别人的海军。我自己也觉得……挺好的呀,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自己怎么想呢?”我问她。

      “我不排斥啊。”她笑嘻嘻的,“保护别人不是一件很快乐事情吗。”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无需怀疑的事。

      保护别人。
      我也可以嘛?

      我看看自己的手。

      “米娅问这个问题是准备要加入海军吗?”

      我闭上眼不说话。

      “米娅~~”她从自己的床上拱道我的床上来,试图在我身上上下其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自己配不配去保护别人。”

      孔雀安静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挪了挪位置,凑到我旁边,然后突然张开手臂,像只无尾熊一样从后面抱住了我。

      “米娅……”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难得的认真,没了平时的跳脱,“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是……”

      “配不配,不是由过去决定的,也不是由别人说的,甚至不是由你自己现在‘觉得’的。”她收紧手臂,用力抱了我一下,“是由你将来怎么做决定的。”

      “如果你心里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做到的事,那就去做啊!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和你想保护的人,强到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动!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至于海军学校……”她松开我,转到我对面,盘腿坐下,笑嘻嘻地说,“米娅要是来的话,我们就能当同学啦!我可以带你熟悉环境,带你吃遍食堂,还可以一起训练!多好啊!”

      我睁开眼,对上她充满期待和真诚的目光。宿舍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

      ……

      冬天将近尾声的时候,泽法老师在一个寻常的训练日结束后叫住了我。夕阳的余晖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金色。

      “米娅,”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常,“你的‘控制’修行,第一阶段可以算是初步完成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驾驭那份力量,当然,这仅仅是开始,修行的道路没有终点。如果你愿意,以后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遵从你自己的内心。记住,力量的意义,在于你如何使用它。”

      没过几天,卡普的假期批下来了,他回东海的那天,我默默收拾了行李跟在他后面,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就好像我本来就准备和他一起回东海一样。

      风车村的人还是这样热情。一下船,带着鱼腥味和木头气息的风就扑面而来。熟悉的栈道,熟悉的渔船,熟悉的面孔。消息传得飞快,当我跟在卡普身后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已经有村民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是小米娅!回来了啊!”
      “长高了,也瘦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脸上的笑容依旧朴实热情,话语里的关切真诚依旧。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快的话题,只用最寻常的寒暄和问候包裹着我。

      就像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口可以愈合,疤痕却永远存在。记忆不会因为人们的善意而消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村口迪克叔叔家那对双胞胎,以前每次看到我,他们都会咯咯笑着张开小手跑过来,让我抱。可现在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两双一模一样的、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畏惧。当我视线与她们接触的瞬间,他们甚至不约而同地、微微地向后缩了缩,躲到了母亲身后。

      我强迫自己迅速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最真实、也最无心的反应。在玛琪诺身边对着围过来寒暄、关心的大家,露出一个虚假的、礼貌的微笑。

      “玛琪诺!”是路飞的声音,我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他跌跌撞撞的撞到了人。

      “抱歉。”艾斯在边上礼貌的鞠躬道歉。

      他门两都长高了。
      懂事了。

      我有些忐忑地喊他们的名字。

      “路飞……”
      “艾斯……”
      “我回……”

      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我的艾斯突然冲过来抱住我。

      “为什么……才回来……”
      他扑在我怀里,眼泪一直一直一直流。
      嘴硬的小男孩和我说,“我很想你。”

      晚上我和卡普和路飞告别的时候,艾斯没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于是我把艾斯留下来一起睡在玛琪诺的家。

      我们紧紧抱着睡在那张他骨折时被我强行留下来的小床上,他长大了,显得这张床有些挤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喉结。他乖乖的给我摸着。

      头发长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了,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一上一下,艾斯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

      “对不起。”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当时……差点伤害了你……”我自责地说,“对不起……都怪我……我控制不了我这副怪物的身体……”

      因为被善待过,因为有过美好的童年,因为被爱过。
      我知道健康的、正确的童年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把手伸向他的眼睛,“对不起……让你看见了那样的我。”

      “会害怕吗?”

      他摇摇头。

      “会生我的气吗?”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明明眼睛里冒出火花来,还要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装作很冷静的样子。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气鼓鼓的,还在安慰我,“你没有伤害我,那也不是你想的。”
      “我只是生气……你居然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生气,就再也不想见你。”
      “我从来没有不想见你。”

      他说话越来越小声,然后在月光下靠在我的身上,可怜巴巴的看着我,“米娅,”
      “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好不好?”

      他很珍重的看着我。

      在我把他当作吃白食的小孩抓起来的那天,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我这么重要的人,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在他心里原来会这样重要。

      这种突然的认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我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他的呼吸纠缠住我的脖子,“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路飞到萨博,带这段时间他因为生长痛带来的烦恼,我把当时因为香克斯而学的推拿用在他身上,他躺在床上紧紧靠着我的大腿,热气喷洒在我的身边。

      我揉捏着他跳动的、抽搐着的小腿,“不痛了,不痛了。”我学着曾经这样和我说的大人们的样子,把他的痛全部抓走。

      凌晨的钟声响起,外面的人们欢呼。

      “生日快乐,艾斯。”我亲吻他的头发。

      “我可以问你要一个礼物吗?”
      “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只想要一样。”他说。
      “就是你回来这件事。”
      “如果把它当成礼物……你就不能收回去了,对吧?”
      他抓住我的衣角。

      “可是我……”我被噎住了。

      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种联系,但不管是何种联系,都是脆弱的、易断的,我还没有准备再次和任何人建立起这种联系。

      我害怕自己沉迷其中。
      害怕自己不配得到。

      “那你答应我。”他打断了我的借口,“不管你去哪里。”
      “你总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他看着我,满眼睛都是星光。
      “可以吗?”

      “……”
      “好。”我在沉默里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递到他面前,“那就约定好了。”
      “我们就是最亲密的、绝不会分开的家人了。”

      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勾住我的手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个春天我回到了海军基地。
      我找到了泽法老师。

      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有想要变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我和我想保护的人的理由。

      我跑过训练场边上开出花的小径,跑过阳光有点耀眼的走廊,跑进泽法老师的办公室,然后我坚定地和他说。

      “我想……成为一名海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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