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霜刃》商诗序

11、第 11 章 "你.

　　"你...今年，到底多大？"
　　安王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刺穿了我泣血般的控诉。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瓷杯身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我喉头滚动，咽下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十...十七。"声音细如蚊蚋，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十七？"安王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震动。茶杯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啪"地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他会发怒。但安王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瓷片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一寸寸刮过我的脸庞、脖颈、肩膀，最后停留在我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那里还留着右相府铁链留下的疤痕。
　　一阵穿堂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安王突然转身，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我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了下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我。
　　"看着本王。"他命令道。
　　我被迫抬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如寒潭的眼睛。此刻那潭水中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震惊、愤怒、怜悯...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任何权贵眼中看到过的...内疚？
　　"你可知，你林家为何遭此大祸？"安王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我艰难地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他手上。"父亲...父亲从不让我过问商事..."
　　安王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踱到窗前。月光透过窗纸，为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五年前，朝廷欲改革盐政。"他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朝堂上那种权衡利弊的审慎，"右相一派主张维持旧制，而本王与几位大臣则力主变法。扬州盐商中，你父亲是第一个上书支持变法的。"
　　我瞪大了眼睛，胸口如遭重击。所以...所以我家破人亡，竟是因为父亲支持了安王？
　　"本王不知..."安王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右相竟会用如此手段。"
　　一阵剧痛从心底炸开，我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颤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父亲那几日的心神不宁，送我上山的急切，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我这些年像野狗一样苟活，竟是因为这场我全然不知情的朝堂博弈！
　　"抬头。"安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我艰难地直起身子，看到安王手中多了一块素白的帕子。他犹豫了一瞬，竟亲自俯身，用那方帕子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太过出乎意料，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识字吗？"他突然问道。
　　"识...识得一些。"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家中请过先生，教过四书五经..."
　　安王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和一支笔，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写几个字给本王看。"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有碰过笔墨，那些曾经熟悉的笔画此刻变得如此陌生。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一滴墨汁落下，晕开成丑陋的黑斑。
　　"太久没拿笔...早就忘了..."
　　安王沉默地注视着。良久，他弯腰拾起笔和竹简，放回案几上。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度，"你不再是奴隶。本王会安排你以侍卫身份留在府中。"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帮本王扳倒了右相一部分势力，这是你应得的。"安王转身走向书案，背影挺拔如松，"此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每日辰时，来书房。”
　　"谢...谢王爷..."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起来吧。"安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成会带你去新的住处。明日开始，你跟着他习武。"
　　我艰难地爬起来，膝盖因久跪而刺痛不已。正要退下时，安王突然又叫住我。
　　"你本名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猛地捅进我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五年了...五年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在右相府，我是"贱奴"；在安王府，我是"那东西"。我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是有名字的人。
　　"林...林静渊，"字明远。"
　　"林静渊..."安王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它们的含义，"好名字。"
　　林静渊...是的，那才是我。不是任人践踏的奴隶，不是复仇心切的亡命徒，我是林静渊，扬州林氏的独子。
　　赵成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向我做了个手势。我最后向安王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门外。就在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又传来安王的声音：
　　"静渊。"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安王站在烛光中，面容半明半暗。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又像一份沉重的承诺。我深深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
　　走出书房，夜风拂过泪痕未干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抬头望去，满天繁星闪烁，如同五年前那个雪夜一样明亮。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