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霜刃》商诗序

10、第 10 章 “…小

　　“…小的…小的…谢王爷…救命之恩…”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被强行堵塞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那些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着我的滔天仇恨、刻骨屈辱、无尽悲苦，混合着对眼前这唯一“生路”的卑微祈求，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王爷…小的…小的并非生来卑贱…” 我抬起头，泪水早已汹涌决堤，模糊了视线，滚烫地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和伤痕。我望着烛光下安王那张模糊而威严的脸，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陷入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疯狂倾诉欲。
　　“小的…小的本是江南…扬州府…林氏子弟…”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心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家中世代经营盐引…虽不敢说富可敌国…却也…却也…”
　　“五年前…五年前的那个冬天…腊月二十三…”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和刻骨的仇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火冲天的夜晚。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父亲…父亲他…他不知为何，前几日就心神不宁…那天更是…更是早早打发了几个心腹家人送我上山…还…还叮嘱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绝不可下山…” 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巨大的悔恨，“我…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奇怪…还…还埋怨父亲小题大做…想着玩够了就偷偷溜回去…”
　　“后来…后来…”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寺里的小沙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说…说城里出事了！说…说林府…林府被…被强人闯进去了！”
　　“我不信！我拼命往山下跑！等我…等我跑到家门口…” 巨大的悲痛让我猛地哽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地抠着冰冷的地板，指甲几乎要折断！
　　“我看到…我看到…”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和泥土，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是刻骨的疯狂和绝望，“…大门敞开着…门房…门房老黄叔…他的头…他的头被砍了下来…就…就挂在门环上！眼睛还睁着！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嬷嬷…抱着我那个…那个才刚满月…刚会对我笑的庶妹…就倒在回廊下…庶妹被人高高举起，又狠狠摔下。”
　　这段憋在喉咙里五年的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而压抑的嚎哭。那哭声里浸透了人间至痛，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好大的火！从后院烧起来…烧红了半边天！我还看见…看见一个人…穿着我的衣服…我的那件…生辰时新做的、绣着青竹的锦袍…那人…那人被几个黑衣人…拖进了火里！我认得…那是…那是我的贴身小厮…阿福！他…他穿着我的衣服！他替我…替我死了啊——！！”
　　“我…我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像做了一场噩梦…醒了…就在一条臭水沟里…身边…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家…家人…身份…什么都没了…” 我瘫软在地上，声音变得嘶哑而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像野狗一样…一路躲躲藏藏…吃馊饭…睡破庙…跟野狗抢食…被人打…被人欺辱…走了整整两年…才…才到了京城…”
　　“…想报仇…可…可京城…是吃人的地方…” 泪水无声地滑落，带着万念俱灰的冰冷，“…还没找到门路…就被…就被右相府的人…像抓小鸡一样…抓了进去…” 我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安王，“…然后…然后就被…被送到了您这里…王爷…小的…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后的话语，带着泣血的卑微和绝望的赌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我自己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时间在极致的悲痛和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我说出了所有，像个疯子一样在他面前嘶吼哭嚎…他会信吗？他会履行承诺吗？还是…觉得我毫无价值，甚至是个麻烦，随手处理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安王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那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是我熟悉的冰冷或漠然，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沙哑？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所干扰，语速异常缓慢，“方才说…五年前…腊月二十三？”
　　“是…是…”我依旧伏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似乎是安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然而，那细微的声响只持续了一瞬。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瓷片迸裂飞溅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抬起头来。”安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力量，竟让我无法抗拒。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穿透了所有伪装的、直达灵魂的叩问。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绵软的身体，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脸上泪水纵横，血污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书案后那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烛光摇曳。安王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牢牢地锁在我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狼狈和脆弱，看清皮囊之下最真实的痕迹。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如同冰面裂开缝隙般的…震动？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反复逡巡，从凌乱沾着泪水的额发，到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再到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恐惧而显得异常瘦削苍白的脸颊…最终，那目光停留在我因哭泣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尚带着一丝少年人稚嫩轮廓的唇角和下颌线条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安王那如同实质般审视的目光。
　　良久，他那紧抿的薄唇终于动了动，吐出的问题却如同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我耳边：
　　“你…今年，到底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