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72、西峡孤女 姐姐，今晚

　　西峡渡位于灵犀峡西岸、沧浪水中段，是赫赫有名的大渡口，往来船只无数，商贸发达。

　　因着渡口的缘故，此地方圆十里内店铺林立，行人熙攘，颇为繁盛。

　　三日前，一盈带着苏三儿抵达此处落脚。

　　她一边替他疗伤、教他法术，一边又向宗门传了封信。

　　终于在昨日，她等来了一正师弟的回信，信上说他正在四处寻她。

　　一盈心中颇感愧疚，当即回信说明了情况，提及门中可能有奸细之事，亦表明自己不日便会回到凌云宗，让各位同门莫要担心。

　　今日天色晴好，她准备去西峡渡口转转，为了避免麻烦，她换了身寻常男子服饰，吃完午饭便出了门。

　　苏三儿这几日来可以说是废寝忘食，除了吃饭时间，一直在房中修炼。

　　此刻他手中拈诀，敛气凝神，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道门中人的模样。

　　忽而，他觉得身上变得沉甸甸的，低头一看，顿时大喜过望——自己终于变回了人身！

　　他满心得意，立刻想着去告诉一盈，却见她屋门紧锁，向路过的小二一打听，原来是已经出门了。

　　苏三儿决定去街上找她。

　　且说一盈，出门后一路沿河岸向北行，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渡口处。

　　峡壁陡峭笔直，宛如刀劈斧砍，高高耸立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又蜿蜒延伸向南北两个方向，直到崖顶与江面汇成一线。

　　岸边停靠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只，其中一艘华贵非常，足足三层，缀满了晶莹剔透的琉璃灯。

　　尽管一盈见多识广，心里也忍不住赞叹。

　　七八个渔民正在岸边收网，船内的鱼儿活蹦乱跳，鱼尾不停打在渔民光裸的麦色小腿上；许多赤膊的汉子肩扛货物，粗壮的胳膊上显出结实的肌肉，他们口中喊着号子，面上是朴实而满足的微笑；还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乘船下船的男女……

　　这里热闹非凡，满是烟火气息，一盈不知不觉站了颇久，直到夕阳的余辉洒在江面上，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回客栈了。

　　她并未沿着河岸回返，而是改道向西行，准备先走到街巷深处，看一看这西峡渡口城镇的夜晚，再朝南一拐，回到客栈。

　　街上更热闹了，沿街的屋檐上打起了彩灯，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

　　各色摊子在街道两旁整齐地排列开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回荡在灯火阑珊的长街里。

　　一盈穿过人群，一直往前，忽见前方不远处人群围得铁桶一般，其中传出细弱的哭泣声。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行人，拦住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打探：“大娘，发生了何事？”

　　“外地来的吧？”妇人看她一眼，摇摇头，紧接着又叹息道，“那是绮梦阁的妈妈在教训姑娘。这姑娘真是可怜，年纪这般小，就流落到这等地方。”

　　一盈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姑娘，眉如柳叶，瞳黑如墨，秀美非常。只是看起来十分羸弱，一张小脸儿苍白得几乎没有了颜色，微微下垂的眼尾此时正挂着两行清泪。

　　“打死你个小娼妇，老娘可是花了十两银子，你以后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这里！我让你跑，让你跑……”接连不断的抽打声和咒骂声传来。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我跟您回去，我跟您回去……”那姑娘哭着求饶，两只细瘦的胳膊从单薄的外衫里露了出来，其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血印。

　　老鸨冷哼：“若再敢有下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还欲再打，虎口却骤然一麻，手中长棍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谁？”她大吼一声，尖利的嗓音极是刺耳。

　　见无人应答，老鸨一张脸气得发紫，拾了棍子又想抽那姑娘，刚一抬手，就被人牢牢掣住了胳膊。

　　她转过身来，见与自己作对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清瘦男子，登时破口大骂：“找死啊！我教训我的姑娘，干你何事？”

　　“多少钱，可以赎了她的身？”一盈平静开口。

　　“呦～”老鸨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轻蔑地笑出了声，“你有钱？有多少钱？可别没钱，又学别人来英雄救美，免得让人笑话。”

　　一盈自怀中摸出仅剩的二十两银子，说道：“这些，总归够了。”

　　“这——”老鸨面上浮现犹疑之色。

　　二十两不少了，这姑娘她才买来三天，能赚十两，是个极划算的买卖，况且不大听话，早出手早少个麻烦，时间长了，说不定倒成了个赔钱的买卖。

　　她下定决心，就要答应，却听又有人高声道：“我出三十两。”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身旁立着一位年龄相仿的修道之人，腰间坠一枚朱漆葫芦。

　　老鸨没想到这瘦不拉几的丫头竟还是个抢手货，也是，就那脸蛋儿，长大怎么说也是个美人胚子，就这么二十两卖出去，可亏大了。

　　她眼睛骨碌碌一转，笑着道：“各位爷，这姑娘脾气是硬了点，可是你们瞧瞧，这小脸多俊呐！好好磨一磨，调教开了，那最是有滋味儿！”她说着将小姑娘从地上拉起，一双肥腻的手在那哭花的脸上揉了揉，“有没有想要出更高价钱的？若是没有，那可就真给了这位公子喽！”

　　一盈见有几个男子跃跃欲试，脸色愈发阴沉。她取下腰间玉佩，冷着脸对那老鸨道：“这下总归够了，把这姑娘的卖身契给我。”

　　老鸨眼疾手快，一把将那玉佩攥在手中，就着屋檐下灯笼散发出的朦胧光晕一瞧——

　　只见通透碧绿，宛如一汪寒潭，一看就知是上好的物件。

　　她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喜滋滋的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来：“好嘞好嘞！从今往后，这小玉就是公子您的人了！”

　　与一盈竞价之人，正是金玉门的大公子——柳慕云。

　　此时他打眼扫过去，也知这玉佩价值不菲。

　　他是今日刚到的西峡渡，本来是要进绮梦阁去，恰好碰上了这一场闹剧。常年游历在外，他身边也正好缺少个丫鬟，见这姑娘面容清秀，就有心买下来。

　　但他也没料到对面的男子竟会为一个流落风尘的小姑娘下这么大的本钱，那自己也没必要再夺人所好，便轻笑了声离开了。

　　一切尘埃落定，人群渐渐散去，一盈将这叫小玉的姑娘扶起，带着她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苏三儿从挂了灯的长街尽头跑来，兴奋得手舞足蹈：“道长！道长！你看！”

　　陡然间，他停下了脚步，对上小玉苍白面色下的墨黑瞳仁。

　　只见她眸色平静无波，宛如一湾看不见底的幽深水潭。

　　苏三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警觉道：“你是谁？”

　　一盈接了话：“此事说来话长，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后，一盈将小玉领到自己房间，又让小二送了饭菜上来。

　　小玉似乎饿了很多天，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呛得不住咳嗽。

　　一盈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小玉拿着馒头的手顿住，抬起头怯怯地望着她。

　　“慢慢吃。”一盈语声轻柔。

　　这时，苏三儿在门外喊了声：“道长，你出来一下。”

　　一盈起身出了屋子，关上房门，问他：“苏三儿，有什么事吗？”

　　苏三儿鬼鬼祟祟地往屋子里瞄了眼，旋即拽着她的袖子，将她拽进了自己的屋子。

　　“道长，那姑娘，瞧着不大对劲。”

　　“怎么了？”

　　“她那眼睛，看起来怪瘆人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是那种眼神？”

　　“你多虑了，她被青楼的妈妈打得遍体鳞伤，想来平时吃尽了苦头，所以看起来不像其他小姑娘那般天真烂漫。”一盈想了想，又微笑着道，“你悟性颇好，几天下来便修回了人形，若勤加修炼，功法一定大有提升。”

　　苏三儿冷不防听到她的夸赞，有些羞赧，嘴上却是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聪明绝顶的嘛，不过——”他眨了眨眼睛，“也多亏了道长！”

　　不等一盈开口，他突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道长，我拜你为师吧！”

　　一盈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默了良久，回道：“我无法收你为徒，也无法带你回凌云宗，修道者不收妖族，这是凌云宗的规矩。既然你已经修回人身，明日我们便可以动身北上了，路上，你可寻一个你想留下的地方谋生。”

　　苏三儿强掩住内心的失落，面上仍是装得无所谓：“我哪里说我要去凌云宗？我可受不了那个约束。因你教我法术，我才认定了你这个师父，至于你认不认我这个徒弟，我却不在乎。”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师父，弟子今日修炼颇为勤勉，此时困意来袭，就不多留师父了。”

　　一盈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终是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小玉看她回来，明显瑟缩了一下，一双黑眸中露出惊恐之态，慢慢地朝角落里退去。

　　一盈自然看到了她的恐惧，更加放轻了声音：“小玉，过来，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小玉蜷在原地不动，拼命地摇头。

　　一盈刚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恍然反应过来——

　　自己此时一身男装，所以这小姑娘怕她。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发簪，秀发如绸缎般散落在脑后。

　　“别怕。”她道。

　　“姐……姐姐……你是女子？”

　　一盈点了点头。

　　小玉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向前，冷不丁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下。

　　一盈身子一僵，一股怪异之感涌上心头。

　　小玉忽而咧嘴笑了，懵懂地道：“真好。姐姐果真和我一样，都是女子。”

　　一盈见状，心里的那抹不自在便被怜惜压了下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姐姐，你能帮我吗？”小玉忽然跪了下来，哀声乞求，“我是被拐卖到此地的，求姐姐帮我回家，我想见我阿翁阿婆。”

　　一盈立即扶她起来，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我家在南荒大山里头，我爹娘早早便不在了，我和阿翁阿婆相依为命。一个月前，我被一个大娘所骗，她一路将我带到了这里，卖给了绮梦阁的妈妈。若姐姐能带我回家，我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离开宗门已十日有余，若再送这个姑娘去南荒，怕是还得一阵子才能回凌云宗。

　　一盈有些犹豫，但考虑到小玉的安危，还是点头答应了：“好，我送你回去。”

　　“谢谢姐姐！”小玉的眸中焕发出明亮的神采，而后，又低头小声嗫嚅道，“姐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我怕……”

　　“当然可以。”一盈莞尔一笑。

　　月色静谧，热闹的大街早已没了声音，整座城沐浴在一片柔光里。

　　一盈却久久不能入眠，那小姑娘额头抵在她胸口，双臂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得紧紧的。

　　她难得地忆起幼时的岁月——

　　娘亲、爹爹，她从来没有见过，跟小玉一样，她是个孤儿。

　　不同的是，她是舅舅养大的。

　　小小的两间茅草屋，华丽而又沉重的东宫……

　　那些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久远得像是上个辈子的事情了。

　　那时候，舅舅还在人世。

　　后来，舅舅不在了，她便在凌云宗里没日没夜地修炼。

　　如今，她是受人尊敬的凌云宗三长老，是弟子们慈爱但有距离的师父，所以，她不习惯现在的处境。

　　一盈叹了口气。小玉身世可怜，她将自己抱得这般紧，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她的娘亲罢。

　　就在这时，怀中的姑娘倏尔睁开眼来，一双黑眸冷静而又幽寒，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渊。

　　但很快，那双眼眸中又现出天真的模样。

　　小玉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寒颤，重又将脑袋埋在一盈怀里，睡着了。

　　一盈以为自己眼花了，便并未多想，她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小玉的肩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凝望了许久，心中不禁划过一丝怅然，不知何时才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