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71、小妖耳鼠 道长，那娘

　　像是天崩地裂后万物归于死寂，狂风暴雨后的宜苏山，是那般的安静。

　　苏三儿幽幽转醒，陡然看到密密麻麻的黑影，吓了好大一跳，随即便认命般地摊开四肢，嘴里不住喃喃：“我一定是死了，到了幽冥界了，为了救个不相干的道士，搭上自己两百年的道行……”

　　“你醒了？”耳边一道女声猝然响起。

　　“谁！”他惊得跳起。

　　一见是那个女道长，他一阵旋风似的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问：“你也死了？”

　　一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没死，不过——”她低头看了看。

　　“哎呦！”苏三儿尖叫出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妖身，怪不得跳起来这般容易。

　　小眼、鼠面、兔耳、鹿身、扇尾……

　　这临水客栈的掌柜，原来是只耳鼠，看着倒颇为可爱，一盈笑着提起了它两只兔耳。

　　“干什么！你干什么！”苏三儿大惊失色，踢腾着腿不住抗议。

　　一盈指了指地上：“这火快要烧到你的尾巴了。”说着将他放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苏三儿一颗心落在了肚子里，疑惑地问她：“道长，那娘娘腔没能杀得了你？”

　　话音未落，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暗自懊悔：“死嘴！让你乱说话！”

　　而后变戏法似的换上一副笑脸儿，谄媚地道：“不是——那个——我早就知道！我就说您法力高强，他肯定不是您的对手。您的身姿、您的英勇、您的气度，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对您的景仰，简直就如宜苏山的山洪，那是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打住！”一盈捏了捏额角，说道，“现在是五更天，还未大亮，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等到天明，我们动身去附近其他城镇落脚。”

　　“你要带着我走？”苏三儿连连摇头，两只长长的兔耳摇摇晃晃，“我不走，我要待在这里。”

　　一盈耐心劝他：“水寨镇已经被毁，不如另找谋生之地。”

　　“我不走，我喜欢这里，我就要待在这里。”苏三儿犯了倔脾气。

　　“可此地气候极端，条件恶劣，且你已变回原身，山中的凶兽不在少数，待在此地怕是有危险。”

　　“那有什么？”苏三儿不以为意，“我变回人身就好喽。我可是修炼了两百年的大妖，看我的！”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旋即在原地转了个圈。

　　“怎么回事？怎么变不回去了！！！”他接连又转了好几个圈，直转得自己头昏脑胀。

　　最后，见变身无望，他索性跌坐在地上，开始破口大骂：“不男不女的死怪物，坏我修为！别让我再见到你！要是见到你，看我不把你打个稀巴烂！我让你笑！我打得你哭爹喊娘……”

　　一盈皱了皱眉，打断了这个小妖怪的喋喋不休：“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会助你修炼，让你早日变回人身。等到了那时，你可随心意选择你想去的地方。此地穷山恶水，并非适宜的生存之地。”

　　苏三儿心思活络，懂得变通，知道自己不能化成人形后，跟着这个法力高强的女道士，才是上上之策。

　　“道长，你的话可当真？”他立刻道。

　　“当真。”一盈点了点头。

　　苏三儿登时眉开眼笑，摇着两只耳朵蹦蹦跳跳地出了落脚的山洞。

　　黑黢黢的树影将晦暗不明的夜空遮挡了大半，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和静谧的嘀嗒之声。他在树干上猛踹了两脚，快意道：“没死就好！我娘说的对，我命大！什么时候都能化险为夷。”

　　说完开始在茂密的草木中埋头找寻野果，塞得两边脸颊鼓鼓的，等填饱了肚子，才趴在火堆旁，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苏三儿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风刮醒的。

　　他一睁眼，赫然看见脚下的万丈高空。

　　“啊啊啊啊——”尖叫声划破长空，犹如玉笛吹出的尖锐之音。

　　他会飞，但从来没飞过这么高呀！

　　“怎么了？”‘罪魁祸首’将他提至面前，对上他一双小眼儿。

　　“道长，这、这、这是在干什么？”苏三儿话都说不利索。

　　“去西峡渡。”一盈回道。

　　她此次受伤不轻，便打消了继续追踪鬼面书生的念头，准备就此折返凌云宗。当然，首先要助这个耳鼠小妖恢复人身，她才能放心离开。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苏三儿急声大喊。

　　终于，他站在了那个比他原身还要大几十倍的长剑上。

　　天地辽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时间长了，苏三儿也不怕了，他忽而觉得自己神气极了。

　　他艳羡地问：“道长，你的法术真是厉害极了！不知师出何门？”

　　“凌云宗。”

　　“凌云宗？怪不得！原来你是凌云宗之人！”他絮絮叨叨地说，“我知道凌云宗，那不是四海八荒内最大的修仙门派嘛！可惜凌云宗不收妖族，要不然，我定要拜道长为师！我若是成了道长的弟子，看谁还敢欺负我？我准揍得他们找不着北！”说完在空中虚晃了一拳。

　　一盈回头看他一眼，问道：“妖族的生计，是不是十分艰难？”

　　“可不是？若非如此，我为何要从山清水秀的丹熏山，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宜苏山？”

　　一盈望着身边转瞬飞过的白云，平静地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之前妖族滥杀人族，才有了今日的苦果。”

　　苏三儿却不认同：“这些都是大人物的事，与我们这些小妖何干？你们人界不也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总之，受苦的啊，都是我们这些小人物！”

　　一盈默了默，突然道：“我教你些自保的法术可好？”

　　“当真？”苏三儿两只兔耳倏地竖了起来，一双小眼亮晶晶的。

　　“自然。不过——”一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论是做人，还是做妖，诚信皆是根本，以后切莫行坑蒙拐骗之术。”

　　“道……道长，我哪有……”苏三儿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盈戏谑：“五十文的房间，我可是卖了四百文。”

　　“你都听到了！”苏三儿一惊，登时面露赧然，将脸埋在了一双大耳下。

　　一盈看这小妖模样，有些忍俊不禁，随后转身望向一望无垠的天际。

　　过了一会儿，苏三儿才从耳朵下露出脸来。

　　此时朝阳初升，大片的霞光映在剑上，他抬头仰望长剑上衣袍猎猎的女道长——

　　她满身都沐浴在日光里，宛如天神下凡。

　　苏三儿心中的崇拜就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