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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南山不庭 跟我玩儿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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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栖霞客栈。
“师父,您请!”苏三儿眼疾手快,将小二刚端上来的一碟菜从小玉跟前挪走,推到一盈面前。
一盈无奈一笑,将菜重又推回小玉面前。
小玉唇角微勾,目光直直地看向苏三儿。
苏三儿见不得她那得意劲儿,心中怒起,正欲发作,却见其变戏法般,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来。
“姐姐……”小玉将盘子往苏三儿处一推,小声哽咽着道,“还是让这个哥哥吃吧,小玉不饿,姐姐能救了小玉,已是小玉的福分,我吃馒头就可以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哼!”苏三儿白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装可怜!”
“苏三儿,”一盈冷下脸,“怎可欺凌弱小?”
“我没有!明明是她!是她——”他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心里怄得简直要吐血。
偏小玉还在一盈看不见的地方,对着他抿嘴轻笑,眼中藏着无尽的挑衅,似是在说——
看,姐姐她向着我。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苏三儿肺都要气炸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心机!想我苏三儿何等聪明,竟着了这小娃娃的道儿!”
他忿忿不已,却知不能跟她硬碰硬,这小姑娘惯会装腔拿调。
好啊!他想,跟我玩儿阴的,那我便陪你玩玩!
思及此,苏三儿一改敌对神色,堆出一张笑脸儿来:“小妹妹,刚才我逗你玩儿呢,来,这菜给你吃!”说着不动声色地给那菜里施了个法儿。
“姐姐!这、这菜里有虫!”小玉惊叫出声。
“姐姐!这道菜里!也有虫!”
“这道!这道也有!”
只要是小玉面前的菜,无一例外的都有三两只虫子藏在底下。
她害怕极了,直往一盈怀里躲,将一盈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苏三儿心中大感快意,忍不住低头偷笑,脸都憋红了。
这些小法术自然瞒不过一盈的眼睛,她神情变得严肃,说道:“苏三儿,若你这般恃强凌弱,便算是我看错你了。”
苏三儿连忙解释:“师父,不是的,你别小看她!她才不是什么单纯良善的小姑娘,她——”
话未说完,门外走进两个男子,一位衣饰华美非常,另一位身着道袍、腰悬葫芦。
苏三儿对修道之人有种天生的恐惧,立刻噤了声,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饭菜。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妖气,希望那个道士只是虚有其表,看不出自己的妖身。
就在这时,他膝上骤然一麻,像被硬石砸中了般,一股钻心噬骨的痛从小腿肚上传来。
他还来不及去寻那始作俑者,便已忍不住“哎呦”叫了出来。
这一声在早晨冷冷清清的客栈大堂里显得尤为突兀,刚进门的两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苏三儿忙不迭捂住嘴,抬首便见那个道士微眯起眼,死死盯住他。
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发颤,一颗青菜从箸间掉了下来。
正自心慌之际,肩上传来了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一盈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不要怕。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也不敢耍什么小聪明引人注意了,此刻缩起脖子,作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然而那道士却径直来到了他们旁边,拂了衣摆坐下来。
“师父,我们走吧……”苏三儿头皮发麻,声音从齿缝儿里挤了出来。
“好。”一盈也不想多事,便欲离开。
“慢着!”那道士“哐”的将剑放在桌子上,震得杯盏都跳了起来,不住地在桌上打旋儿。
“阁下还未吃完,怎的便要走?”
一盈面色一沉,回道:“阁下是不是认错了人?”
那道士神色倨傲,缓缓开口:“竟不知这西峡渡口,有如此胆大之妖,敢在人界逍遥。而你——身为人,却与妖为伍。”说完直直看向苏三儿,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气来。
苏三儿心中懊悔不迭——早知道今日就不出来了!
他不住地向一盈使眼色,他不想给她惹麻烦。
一盈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他和小玉挡在身后,说道:“我们走。”
三人正欲离开,倏尔一道剑光闪过,只见那道士迅速捻诀,喝道:“大胆妖孽!今日可容不得你脱身!”
一盈身形一转,手中聚起一股灵力,瞬间便将那剑气挡了回去。
那道士面色一变:“你竟是修道之人!敢问师出何门?竟与妖沆瀣一气!”
“与阁下无关。”
“好,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他双指并举,朝剑身上划去。
凛冽杀气翻涌而出,朝着一盈和苏三儿的方向袭来。
像是有无数支冰寒的箭矢自四面八方疾速合拢,苏三儿浑身汗毛倒竖。
他立即闪避,然而已经来不及,眼见剑气就要贯穿他的躯体——
电光石火间,一盈双手结印口中念咒,灵力冲天而起,宛如一道高墙,将那股杀气牢牢制住,丝毫不得动弹。
道士心念急转:此人是何来头?灵力竟如此深厚!也罢,先不管她!收了那妖孽再说!
思及此,他猛地拔下腰间葫芦,声如雷霆震荡而出:“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一股强大的吸力疾风骤雨般冲了过来,似乎要将苏三儿撕个粉碎。他双目圆睁,头痛欲裂,两只手臂抱住头颅,疯狂地在地上打滚。
那葫芦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要将他的肉/体和灵魂撕碎了。
突然,一道清光袭来,将葫芦撞飞了出去。
那道士生受了一盈的剑气,顿时大惊失色:“破云诀!你!你是凌云宗的人!你竟敢和妖混在一起!你到底是谁?”
一盈冷冷看着他,说道:“凌云宗,一盈。”
“好!好!”那道士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赤方峰的长老,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这时,避在角落的年轻公子忽然开口:“原来是凌云宗的道长,失敬失敬。”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在下金玉门柳慕云,这位是钧天真人,今日全是一场误会,真人一心向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并非心有恶意,刚才多有得罪,还望长老海涵。”
“这位兄台——”他看向苏三儿,“既然是长老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真人,还不向长老和这位兄台赔罪?”
钧天真人面色发青,嘴紧紧抿着,沉默了半晌,终是不情不愿地开口:“望——长老海涵!”说罢,眼带杀气,狠狠瞪了苏三儿一眼。
苏三儿打了个哆嗦,没敢说话。
一盈也未言语,只略一颔首,便带着苏三儿和小玉离开了。
九月的微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树影婆娑间,光影摇曳。
扬着灰尘的道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里面间或夹杂着几株木槿,除却虫鸣和鸟叫,整条小径上静悄悄的。
一盈牵着小玉的手,走在后面。
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苏三儿,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走得很慢,头低垂着,少见的安静。
走着走着,他忽而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郑重地道:“师父,我们就此分别吧。”
一盈来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打算去哪里?”
“回宜苏山。”
“为何不去其他地方?”
苏三儿苦笑:“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的容身之地?心惊胆战地躲了两百年,不知多少同伴死在道士的手下。只有那个地方,除了你,是没有其他道士愿意去的。况且——”
他未说下去,只在心中道:“我也不想连累你,你是德高望重的凌云宗长老,我只是个地位卑贱的小妖。”
一盈全然不知他的心思,问道:“宜苏山旱涝无常,非宜居之所,你想好了吗?”
“不回宜苏山,又能去哪里呢?难道能跟着师父你,去凌云宗吗?”
一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默然。
苏三儿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 他拍了拍胸脯,“师父你就别担心了,宜苏山可是我的福地!连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都没能杀得了我,其他人又能奈我何?行啦!我走了,师父你保重。”说完他转身便走。
“等一下。”一盈叫住他,“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好玩意儿?”苏三儿好奇地瞧着手中的铃铛。
“是隐踪铃。若是遇上危险,可助你逃命。”
苏三儿心中感激,当即跪下,深深地磕了个头:“师父大恩大德,苏三儿此生难忘。”
他站起身来,举步往东南方向行去,可是没走几步,又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小玉:“小鬼头,你别想着耍什么花招。好好听师父的话,要不然,有你的好瞧!”
“是。”小玉点点头,温顺应道。
“好啦!这次真要走了。师父,让我试试这个法宝,若是没用,你可得给我换一个。”苏三儿说着摇起了铃铛。
只见一阵风起,他转瞬不见了踪影。
小玉漠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两侧的杂草在微风中晃动着,粉与白的木槿花传来若有似无的幽香,一盈远眺天际,看着那个相伴数日的小妖愈来愈远,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天野。
她想起了初见时,苏三儿在临水客栈当掌柜的模样,想起他用匕首刺杀鬼面书生时的坚决,变回人身时的雀跃,还有离开时藏在笑容下的失落……
耳边传来小玉清婉的声音:“姐姐……”
一盈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微笑道:“走,我送你回家。”说着向前走去。
小玉小跑几步跟上,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你们家,在南荒什么地方?”
“不庭山。”
从西峡渡到南荒,会经过广袤的平原、荒凉的沙漠、烟波浩渺的湖泊、葱郁旺盛的雨林,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
一盈一路御剑向南,昼行夜休。
小玉起初很安静,时间久了,开始与她熟稔起来。她也渐渐发现,小玉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怯懦胆小,就好比在高空御剑之时,她丝毫不会胆怯。
她一直都很乖巧,会亲切地叫她姐姐,偶尔会撒撒娇,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紧紧抱着她入眠。
“姐姐,喝茶。”小玉又帮她泡茶了,虽然她总说,茶喝完了,她自己找店小二拿就好,但小玉总是身体力行,她说她的阿翁有座茶园,她最会泡茶。
终于,半个月后,她们抵达了不庭山。
一盈近来有些嗜睡,大约是终日奔波、有些劳累的缘故,她揉了揉太阳穴,柔声问:“小玉,还记得你们家怎么走吗?”
“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快到了,在另一面,半山腰。”小玉将路上买到的一只葫芦样儿的水壶递给她,“姐姐,喝水。”
一盈揉了揉小玉的头发:“我不渴,你自己喝。”她抬眼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脉,说道,“山路艰险,若一会儿你走不动了,便跟我说,我背着你走。”
小玉愣了愣,随即乖巧地道:“好。”
不庭山的树木蜿蜒扭曲,像张大网一般,在空中纠结起来,将明媚的日光遮了个大半。
这样一来,更显得山中阴暗逼仄、压抑非常。
一盈行走在林中,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忽而,前方窜出两条枯叶色的毒蛇。
一盈将小玉往身后一带,正欲出手,却见那毒蛇又倏地钻进落叶里,不见了。
她心中奇怪,却也未再多想,不过碗口粗的大蛇,想必小玉也受了极大的惊吓,竟然一声不吭。
思及此,她立即回头,陡然间与小玉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极其冷静淡漠,但只是一瞬,那眼中又聚满了惶恐。
小玉攥紧了她的衣袖,轻声问:“姐姐,你能不能背着我,我怕……”
一盈点点头,压下了心里的那点疑问。
她背着小玉往深山里走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四周渐渐起了雾。
灰黑色的雾,越来越密,一盈觉得脑中昏昏沉沉,身上乏力,背上的姑娘也越来越重。
她右手捻诀,想要凝聚灵力,将这山中的瘴气除去,却发现已经使不出任何法术。
瘴气似乎倾入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手脚麻痹、神思混沌,她心头一凛,极力想要保持清醒,眼前却变得愈来愈模糊……
终于,她倒在了地上。
那个她关心的姑娘,此刻蹲下身来,静静地望着她。
清秀的脸庞在一片模糊中变幻万千,最后现出雌雄莫辨的面容来。
一双眼中,满是冷漠与讥嘲。
他竟然是——
鬼面书生。
世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