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70、风晦劫起 谁让你倒霉

　　天儿愈发热了，火烧火燎的，整间屋子浑像是座火炉。

　　一盈敛气凝神，双手结印，一股灵力宛如山涧清泉，自丹田而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将满室燥热隔绝在外。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苏三儿关好大门，正要上楼，一记闷雷陡然炸响在耳边。

　　他立时往窗外望去，只见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宜苏山上黑黢黢的树影。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抬手在自己嘴巴上狠狠抽了一下：“看我这个嘴呦！说什么来什么！老天爷呀，可千万省着点下！”

　　话音未落，狂风已经刮了起来，吹得整座客栈咯吱咯吱作响。

　　苏三儿一双短腿跑得飞快，开始迅速检查四面的窗户。

　　确认都关好了，他心中稍定。

　　却听风声呼啸得越来越厉害，宛如鬼魅低语。不消片刻，暴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天地间忽明忽暗，天空豁了一道口子似的，将那天水全都倾倒了下来。天雷依旧滚滚，闪电噼啪作响，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得堂内惨白一片。

　　这镇子唤作水寨镇，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地气候诡谲，看起来极端干旱，可越是干旱得厉害，那么终有一日，雨下得就越骇人。十多年前，此地整整六个月滴雨未落，到了第七个月，突然暴雨倾盆，山洪奔涌，将镇子淹了个彻彻底底，人员死伤无数。

　　自那以后，大多数居民陆续迁走，如今的镇子便是由留下的人重建的。

　　可这次，已经整整十个月未下雨了。

　　苏三儿心头一阵发紧，开始不住地祈祷。他并非怕死，他是妖，有能力保命，可他不想自己多年的心血再次毁于一旦。

　　屋外鬼哭狼嚎，雨水如注，狂风肆虐。整座客栈像是海面上的一叶孤舟，正在风雨中飘摇。

　　他拼尽全力使出了点妖术，想让客栈稳固在水流湍急的地面上，奈何妖力低微。不多时，屋子便再次摇晃起来。

　　他几乎绝望了。

　　可他舍不得，这可是他几十年的心血啊！

　　屋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似乎立时就要拔地而起。

　　苏三儿脑中天人交战。

　　算了！保命要紧！先逃出去！

　　他当即收了妖力，草草收拾一番，将包裹牢牢缚在腰上。离开之前，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楼上住着的那个女道士。

　　“你、你可别怪我！我也自身难保了，谁让你倒霉催的住在这里，这是命！”他咬了咬牙，转身便欲逃遁。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骤然劈下，照在了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也照亮了黑夜中的一双妙目。

　　“鬼呀！”苏三儿骇得跌坐在了地上。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定睛一看——

　　不是鬼！是那个女道士！

　　只见她双手结印，蓬勃的灵力从周身荡出，形成一道巨大的结界，将整座客栈包围其中。

　　堂内亮如白昼，风雨肆虐之声渐渐远去，这座客栈，像被套进了一座光华流转的琉璃盏里。

　　一盈缓步下了楼梯，坐在了大堂内的一张木桌旁。

　　她提起茶壶，空的。

　　又提起一只，还是空的。

　　她皱了皱眉，起身来拿柜台后的那只茶壶。

　　这次终于有水，她倒满一杯，尽管茶是凉的，也仰头一饮而尽。

　　苏三儿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之人。

　　“她的法术这般高强，会不会已经识出了我的妖身？她是不是……是不是……要杀了我！！！”一股寒意窜上脊梁，哽在喉中，不上不下，噎得他心头发慌。

　　一盈放下杯子，缓缓开口：“这水寨镇，还有你的临水客栈，起得倒是贴切。”

　　苏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个嘛……凑巧……凑巧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盈再未出声，只是默默望着窗外。

　　“看来是不准备杀我了。”苏三儿一边往柜台后挪一边想，“大约是个法力高强、但不会识妖的道士。”

　　见一盈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样子，他终于放下心，卸了包裹，坐在柜台后，开始小声嘀咕：“我就说这儿是我的福地，希望这雨快点停，我觉得我这客栈，也是可以保得——”

　　“住”字还未出口，突听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大而明亮的结界轰然碎裂开来。

　　客栈转眼间分崩离析，苏三儿还来不及反应，就觉肩头一紧，已是被人提起，倏尔掠向半空。

　　狂风骤雨倾盆而下，将他浇了个满身。

　　一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煞气席卷了被山洪冲刷得面目全非的镇子。

　　苏三儿打了个冷颤，寒意浸入全身。

　　一盈紧紧抓着他，身形一闪，避开了一道黑如墨的煞气。

　　苏三儿抬眼望去，见漫天的雨幕中，立着一个黑衣人——

　　此人面白如玉，似男非女，手中执了一把让人不寒而栗的蛇头拐。

　　一盈将苏三儿放在一棵大树上，快速道：“你自己逃吧！”旋即持剑朝鬼面书生的方向刺了过去。

　　苏三儿一颗心方才已跳到了嗓子眼，此刻才算回落到肚子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准备逃之夭夭。

　　却听那黑衣人忽而嗤笑道：“一盈长老，你还有心思救一只小妖？你们修道之人，不是应该斩妖除魔的吗？有如此的慈悲心，怎么不放过我们万蛊宗？”

　　一盈冷冷盯住他，手中长剑飞舞，将滚滚洪流劈斩开来，浪花顿时飞溅而起。

　　苏三儿怔怔的，忘记了自己要逃命。

　　她知道我是妖？那又为何没有杀我？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向那个雨幕中宛如神祗的女道士。

　　她正与黑衣人缠斗，动作轻盈迅疾，手中长剑或刺或挡，令人眼花缭乱。

　　漫天暴雨不休不止地灌下来，法器相撞，迸发出猛烈的铿锵之声，又很快淹没在了晦暗的夜色里。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将那长剑上的火花映得仿若流星。

　　鬼面书生勾了勾唇，对一盈道：“你的灵根是火，很不凑巧，我的灵根是水。今日乃天助我也，道长不如束手就擒。”

　　一盈不语，只是大开大阖地挥舞长剑。

　　在这泼天的大雨中，她的灵力被压制，十分的灵力，也只能使出七分。可她并不恐惧，三十年的修行早已磨炼了她的心性。

　　她的周身满是雨水，长发有些凌乱，可是苏三儿却觉得，她就像是一位神女，在这晦暗不明的雨夜里，她是那样的从容、镇定、强大。

　　是他这种贪生怕死以求苟活的小妖怪永远也无法匹敌的。

　　身后的山体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丈高的山壁混着雨水从山上奔涌而下。苏三儿终于回神，纵身一跃，上了另一株更高的树杈，而刚才他所待的那株，已经被洪流掩埋，不见了踪影。

　　一盈丝毫不见慌乱，招招险急，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鬼面书生不得不承认，这女道士着实厉害，她的意志，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可惜——她是凌云宗的人，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阴恻恻一笑，往后跃开几步：“好，既然你不投降，那也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说罢左手结印，右手持蛇头拐立于身前，口中念念有词，那拐杖开始颤动，紧接着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叫。

　　一条水流般发着紫光的巨蟒涌了出来。

　　脚下的洪流似乎沸腾了，翻滚不止，随着紫蟒的嘶鸣，水面下亦涌出无数条水流形成的长蛇，齐齐向一盈的方向疾冲过来。

　　她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忽觉臂上剧痛，原是一条长蛇撕咬住了她。她身形一晃，抬眼便见鬼面书生手中凝起一团紫红色的煞气，朝她面门袭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体内的灵力，幻化出一股犹如海潮的清波，挥掌而出。

　　“砰——”

　　一盈重重摔在了地上，而那些长蛇，已尽数变成水沫。

　　煞气氤氲在天地间，仿佛袅袅雾气，鬼面书生的蛇头拐，也已经碎裂成齑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半空中已经化为虚无的法器。

　　这蛇头拐，自他进万蛊宗以来，跟了他二十年，今日竟然毁在了这个女道士手里。

　　不过——他总算还是赢了。

　　他的周身涌出骇人的杀气，森然笑意浮上面颊，缓缓走向那个已经受了重伤、让他深恶痛绝的女道士。

　　此刻她正跌坐在一块巨石上，手捂着胸口，背微微弓着，面如金纸。

　　嘴角的血迹被雨水一浸，变淡了，但是下一刻，鲜艳的颜色又从唇角漫了出来。

　　“真是可惜了……” 鬼面书生蹲下身子，将她的下巴抬起，摩挲一瞬，转而滑到她的咽喉，收紧手指。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一股杀气袭来，他迅速侧身闪避，然而匕首已经划破了他的肩膀。

　　是那个小妖！竟敢偷袭！

　　鬼面书生眼中漫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森凉，掌风迅疾如电，向苏三儿挥了过去。

　　苏三儿不敌，后背重重撞在一株树干上，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时，身后响起一声轻嗤，鬼面书生面色一变，立即转身。

　　一股蓬勃的灵力犹如利箭，疾速奔至他胸前。

　　他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一击。

　　“你！你竟然！”鬼面书生心神俱震。

　　他没想到这女道士竟然无事，她刚才是在骗他！

　　没了蛇头拐，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思及此，他立刻幻化出一团黑雾，转瞬不见了踪影。

　　一盈并未追上去，见鬼面书生走远，她终于松了口气，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

　　眼前一片恍惚，她倒在冰凉的巨石上，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