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临水客栈 盈盈,做了 ...
-
宜苏山下的一个小镇上,日头正烈。
街上只有伶仃几个行人,热得眉眼皱成了一团,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滴落下来。
两侧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檐下结起了蛛网,迎风招展的幌子也褪了色,正在流火般的骄阳下晃出虚影。
临水客栈的掌柜苏三儿此时正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剔着牙。有只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嗡地飞过来飞过去,他执了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整整十日没有开张了,再照这么下去,他也该收拾收拾搬走了。可是这地儿他毕竟是住惯了的,足足四十余年,实在舍不得离开。
正自惆怅间,门口的光线突然一暗。
苏三儿心头猛地一跳,眼睛登时睁得滚圆,脑中轰然作响有如焦雷劈下。
有一人逆着光,朝他走了过来。
他心里疯狂默念:“别抓我,别抓我,别抓我……”腿也忍不住开始打哆嗦。
哪料那人走近了,却向他颔首一笑,问道:“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苏三儿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忙不迭道:“有有有!”边说边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道士没看出来?
他心里一琢磨,觉得眼前这女子道行应当不怎么样,故而放下心来,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道长,您是住店呐,还是打尖儿呐?”
“住店。”一盈应道。
“好嘞!” 苏三儿“刺溜”一下子从椅子上跃下来,站在了柜台后面。
他精神抖擞,奈何身材矮小,下巴只与那柜台平齐。
“您要一等房还是二等房?一等房在三楼,五百文;二等房在二楼,三百文。”苏三儿一边说,一边用蒲扇给一盈扇风。
“二等房便可。”
“哎呀!这样吧……”苏三儿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看您风尘仆仆,我做个赔钱的买卖,四百文,给您住了一等房,如何?”
一盈点了点头:“也好,多谢。”说着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向你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三儿喜滋滋地将银子拢在袖子里,一边找钱一边道:“看见旁边那座山了吗?那是宜苏山,这镇子叫水寨镇,您是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水寨镇,临水客栈……”一盈疑惑,“此地地面皲裂、树木枯死,显是干旱非常,为何作此称呼?”
“这个嘛……”苏三儿尴尬地笑了笑,“名字……名字是随便起的嘛,哈哈……哈哈……”
他将钥匙递给一盈,岔开了话题:“客官,您可别嫌弃我们这里是犄角旮旯的小地方,我这客栈可是一顶一的好呐,比那西峡渡的还好,您放心,保管叫您住得满意!”
一盈笑了笑,接过钥匙,转身步上了楼梯。
待走得看不见了,苏三儿又伸长了耳朵,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才撇着嘴道:“为什么叫水寨镇?临水客栈?当然是有它的道理呗。哼,别看这儿热得像是要烫死人似的,等到下起雨来,那才要吓死你嘞!”
他得意地往后一转身,怎料乐极生悲,额头重重碰到柜角上,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觉不那么疼了,突然间摸到那锭银子,不免为自己的高明沾沾自喜:“哪有什么一等房二等房,今日真是赚到了,平日里五十文一间的房子,我卖四百文,真是个傻道士。”
这厢一盈关上门,坐到已经落了灰的凳子上。
她知道楼下那掌柜的是妖。
如今妖界势微,有不少小妖便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讨生活。
中土的修道之人,大多奉行诛魔降妖的理念,认为妖族狡猾残忍,遇妖则应杀妖。她却不这么认为,只要是不害人的、做着正经营生的妖,她一贯井水不犯河水。
世道本就艰难,为何无缘无故地取人家的性命呢?
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还是有些奇怪——
这镇子明明干旱到如此境地,为何偏偏起了这么多带水的名字?
她灵根为火,平时便对“水”这个字眼格外敏感。
不过这方圆三百里就这么一个小镇,她奔波三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算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从脑中摒除,摊开一张布帛,指尖凝聚灵力,开始书写起来。
这已经是她这几日来写的第三封信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未收到过宗门内的回信。
当日祭天大典,宗门弟子险遭不测。幸而师尊早有防备,万蛊宗的奸计才未能得逞。自那以后,他们师兄妹几人便怀疑宗门里混入了万蛊宗的奸细,只是追查数月,始终没有线索。
后来,一名常来宗门送货的杂役无缘无故失踪,众人便都以为是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五日前,她才确信——宗门内的确有内奸,而且不是外人,就藏在弟子之中。她必须将这个消息尽快传回凌云宗,让师兄们早作提防。
那日,她去天爻城购买药材,刚从药铺出来,远远看见街角的阴影里有个身穿凌云宗弟子服的弟子,那弟子背对着她,正与一位一袭黑衣的男子交谈。
那黑衣男子的身影有些熟悉,她多看了几眼。就在这时,男子忽而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赫然发现这人竟是鬼面书生!
他身旁的弟子闪进巷子,转瞬不见了踪影。
一盈当即就要追上去,却见鬼面书生唇角忽然一弯,开始大声编排起一些从未有过的事情来。
“盈盈,做了凌云宗的长老,就忘了你的情郎来?”他双手抱胸,背倚高墙,暧昧地吹了声口哨。
熙熙攘攘的行人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直勾勾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小声道:“那不是凌云宗的一盈长老?”
“那个男子是谁?”
“没听他说吗?是她的相好。”
“怎么可能?一盈长老可是修道之人……”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私下里……是吧?”
众人窃窃私语。
一盈面色发寒,但并不打算理会鬼面书生,而是准备继续去追那个弟子。
怎料鬼面书生又道:“盈盈,你怎的这般狠心?想你我当初何等恩爱,在那花前月下,三日三夜,共赴巫山云雨,行周公之礼,享鱼水之乐……”
简直不堪入耳!一盈终于被激起怒气,“铮”的一声拔出长剑,化作清光直取对方面门。
几招下来,鬼面书生负伤,往城外逃了出去。一盈想手刃此人,也想查明那个与万蛊宗勾结的弟子到底是谁,便一路追踪至此。
可鬼面书生奸狡非常,即使负伤,也滑如泥鳅,实在难以捉拿。
灵信已经写好,一盈挥掌划过,那些闪着光的字悄然隐在了布帛里。
这是凌云宗独有的传信方法,只有师尊和她们这些“一”字辈的知晓使用的方法,若途中灵鸽被截,也不至于泄露信里的内容。
灵鸽携着灵信,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际。
一盈关上窗,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空空如也。
“掌柜的?”她喊了一声。
整座客栈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
她也不恼,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开始闭目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