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68、恶有恶报 你这个贱人

　　庄严肃穆的偏殿内，三位长老端坐上首。

　　一梦推门而入，对一宁道：“师兄，已经传过信了。”

　　一宁微微颔首，示意她在一旁落座，随后目光转向殿中央的二人，缓缓问道：“巫及、青羽，你二人在那鬼门之中，都见到了什么？”

　　青羽正不知如何作答，心底忽而响起巫及的声音：“别开口，我来应对。”

　　她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原来中了情人蛊，竟真的能心意相通。

　　巫及神色郑重，垂首答道：“回禀师父，弟子二人不敌伏矢鬼母，被其施法掳了去，陷入昏迷之中。待醒来后，已经到了一座石室内，后来，她又命人将我们眼睛蒙上，送了回来。”

　　一灵眯起眼睛看他：“什么都未做，便将你二人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这似乎不合常理。”

　　“回师叔，弟子所言千真万确，实在不知那邪魔是何想法。”

　　一灵淡淡一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又问：“方才，我听那女魔头唤你徒弟，又说你二人是道侣，是何缘故？”

　　“魔族阴险狡诈，若弟子所料不错，她这么做，正是为了让师父师叔猜忌我们二人，从而离间我们凌云宗。”

　　一灵不料他竟先发制人，将自己心中所想直白地说了出来。

　　这个巫及，绝对不简单。

　　他正欲追问，却听一宁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师兄——”一灵想开口阻止，被一宁抬手打断。

　　青羽与巫及心下一松，齐声道：“弟子遵命。”说罢退了出去。

　　二人离开后，一灵道：“师兄，这两人来历着实可疑。巫及自称是灵山巫族弟子，但巫族与我们凌云宗之间素无往来，所修法术也是大相径庭，他为何要拜入我们凌云宗？还有这个叶青羽，她起先道自己一介散修，后来又说与巫及同出巫族。如此反反复复，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而且拜师时我曾试她一番，功力深不可测，这般年纪有如此造诣，来头决计不会小。我此前虽有些怀疑，但也不能确定，今日见他二人与伏矢鬼母的情形，莫不是魔界混入我凌云宗的奸细？”

　　博山炉中的香烟袅袅而起，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宁拧眉思索一瞬，道：“若是奸细，何以这般大张旗鼓地招致我们怀疑？”

　　一梦立时附和：“师兄所言极是，若是奸细，不会这般招摇，想来确实是伏矢鬼母离间我们的计谋。”她顿了顿，又道，“在我看来，青羽和巫及修行勤勉、行事端正，这一年来不论是修炼还是除妖，抑或是与其他弟子相处，都未发现什么不妥。况且在边春山之时，他们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同门和许多无辜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魔界之人？”

　　一正也道：“不错，他二人心性纯厚，不像奸邪之辈。”

　　一灵听师弟师妹如是说，心中虽不悦，但也只能作罢。

　　“此事再议，现在就认定他二人为奸细，未免太过草率。当务之急，是要防备伏矢鬼母。师妹，如何了？师父有回信吗？”一宁问。

　　一梦看了看手中灵印，依旧一片晦暗。

　　“还未。”她道。

　　几日前凌云宗宗主清虚道长匆匆出关，不消半日，又入禁地闭关。他们这些弟子，谁也不能入禁地半步，若有急事，只能在外传灵信。

　　“一盈呢？可有她的消息？”一宁又问。

　　一正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尚未有师姐的消息。”

　　一宁表情凝重，说道：“近日来，四海八荒纷争迭起，我总觉着，是妖魔二界蓄势待发，意图卷土重来。师尊如今还未出关，我们几人要尽好护佑宗门的职责。自今日起，加强山中戒备，作御魔法阵，以防妖魔来袭。”

　　他继续吩咐：“一梦，你领着青羽和巫及去诸明城，助一清一臂之力。我猜测伏矢鬼母的目的并非钱九，所以你们见机行事，若有危险，立刻让一清和众弟子回来。一正，你带几个弟子去寻一盈的下落，她修为虽好，但几日都未有消息，恐怕是那万蛊宗设了什么陷阱，引她入内。”

　　“是，师兄！”几人应下，散去不提。

　　巫及、青羽和一梦三人，当即动身前往诸明城，等赶到时，已是黄昏时分。

　　街道上，人群如潮水般往城东而去。

　　一梦不明所以，拦下一位老翁打探。

　　那老翁拄着拐，叹道：“杜府的小姐和她那姑爷杀了人了，要在衙门问审呢！”说完，跛着脚随着人流走了，边走边低声喃喃：“可怜杜兄操劳一生，诚信无欺，乐善好施，到头来，万贯家财却都败在了这倒插门的便宜姑爷手里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唤了声：“青羽姐姐！”

　　青羽转头一望，见陆蔚洇正激动地朝自己招手，旁边站着一清和其他几名外门弟子。

　　几人纷纷围拢上来，询问她和巫及被伏矢鬼母抓去的经历。

　　巫及便又将在凌云宗所言简略复述了一遍。

　　一清听完，也未多问，只道：“无论如何，能平安归来就好，等此间事了，我们即刻返回帝都山。”

　　二人点了点头，随众弟子一道前往衙门。

　　路上，青羽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少微接过话头：“你二人有所不知，那邪魔杀人，原来是冤有头债有主！钱九与他那夫人，正是杀害玉娘的凶手。这次多亏了萧世子。”

　　众人抵达府衙，青羽朝堂内望去，见城主宋远章坐在正中，在他身旁，另设了一张檀木大椅，椅上所坐之人，气度雍容，正是萧槿之兄——萧桉。

　　他缓缓转动着手上那只碧玉扳指，察觉众弟子前来，转过头，微笑颔首。

　　公堂之上，惊堂木陡然炸响。

　　宋远章喝道：“将钱九和杜锦瑛押上来！”

　　话音方落，衙役押了二人上来。

　　昔日绫罗绸缎在身，今日却变成阶下囚。钱九再没了往日嚣张跋扈的样子，头发蓬乱，袍子依旧是名贵的布料，却脏污不堪，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他甫一进来，就连声求道：“大人，小人冤枉啊！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呐……”

　　倒是那杜锦瑛，头一直低垂着，抿唇不语。

　　宋远章冷哼：“你未杀人？那玉娘和她的胞弟是怎么死的？”

　　“大人，城里人皆知，那日我府中别院走水，整整烧了一夜，她二人便是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的，等我找到时，已是两具尸骨了，根本不关我的事啊……”钱九说着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大胆！”宋远章厉喝一声，“钱九，时至今日，你竟还要做戏狡辩！好！今日便叫你无从抵赖！来人，带证人上来！”

　　“是，大人。”

　　不一会儿，堂中多了三人，两男一女，齐齐跪倒在地。

　　“钱九，这三人，你可认得？”宋远章问。

　　钱九一看到来人，顿时面白如纸。

　　他止了哭声，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挤出两个字：“认……认识……”

　　这三人正是府中丫鬟红儿，自己的贴身小厮朱旺，还有济仁堂的掌柜赵济仁。

　　“孙红儿！你说说，那日大火之前，你都看见了什么?” 宋远章将众人目光引向了堂中那个抖如筛糠的丫鬟。

　　孙红儿浑身一震，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蝇：“大……大人，那日老爷吩咐我去给玉姑娘熬药，谁知……谁知……”

　　她觑了一眼钱九，犹豫着该不该说。

　　“谁知怎么样？”“啪”的一声惊堂木似震天响。

　　红儿打了个激灵，心一横，咬牙道：“谁知玉姑娘喝完药之后，竟开始腹痛如绞，下红不止，没过一会儿，就没气儿了。”

　　“你！你这个贱人！胡说什么？”钱九怒不可遏，恨不得扑过去将她撕碎，她平日里与他暗通款曲，得了不少好处，如今竟敢反咬一口！

　　“大人！大人！”他忙不迭辩解，“小人让她熬的是安胎药，这贱人早就妄想做我的小妾，分明就是她见玉娘有了身孕，心中嫉恨，所以私自换了药，将玉娘毒死。这贱人狠毒至极，望大人明察！”

　　“大人！不是的！小女子所说句句属实，只是听从老爷吩咐熬了药！请大人明鉴！”

　　宋远章目光冰冷，不再看那两人，而是转向一旁面如土色的药铺掌柜。

　　“赵济仁！”

　　被点名的掌柜抖了一下。

　　“你说说，钱九在你那儿拿了什么药？”

　　“回……回禀大人，两个月前，钱府派人来，在我们药房抓了堕胎药。临走前，又说乡下田地有几个伙计得了疟疾，需要砒霜，小人……小人便开了一钱。”

　　钱九大惊失色：“大人！我没有买砒霜！是他冤枉我！是他冤枉我！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住口！”宋远章怒喝。

　　捕头石峰走上前来，将一瓶药物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在钱九房中搜到的。”

　　宋远章向旁边的仵作使了个眼色，仵作拔开瓶塞，轻轻嗅了嗅，回道：“大人，是砒霜没错！”

　　宋远章看向钱九：“钱九，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九没说话，恨恨盯住红儿，突然往前一扑，将她喉咙扣住：“贱人！你竟敢串通外人构陷于我！”

　　两旁衙役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放肆！”宋远章勃然变色，将惊堂木重重一摔，“来人呐！钱九扰乱公堂秩序，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惨叫声此起彼伏，等钱九受完刑被拖进堂里的时候，袍子上已经渗出暗暗的血迹，他癫狂的神色也变得萎顿。

　　宋远章见其气焰已消，这才将目光转而向堂内跪着的另一中年男子。

　　“朱旺，将你所知一一道来。”

　　“是，大人。”朱旺重重磕了个头，说道，“小人是老爷的贴身小厮，是他差我去济仁堂抓的药，也是他将玉娘之弟烧死的。不仅如此，他还强抢民女、逃避赋税、圈占土地，小人看不下去，早就想揭露他的罪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还有，两年前，他与府中丫鬟纠缠不清，被夫人所知，夫人将两个丫鬟打死，最后抛至后山的枯井之中。”

　　“石峰，杜府后山的枯井中，可有发现什么？”

　　“回禀大人，确有女子骸骨两具！经仵作初步查验，骸骨多处断裂，与殴打致死的说法初步相符。”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俩还有什么好说的？”

　　从始至终，杜锦瑛未说一个字，此刻却猛然抬头，用尽全部力气朝着最近的门柱撞去。

　　“砰——”，额上鲜血汩汩而下，她倒在地上，望着屋顶，眼神涣散：“爹……是女儿不孝……”之后便断了气。

　　三日后，钱九被押至菜市场斩首示众。

　　自此，玉娘的冤魂再未作祟，伏矢鬼母也没有出现过。

　　城外二十里，是一片茂密遮天的树林，朱旺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终于穿过了这片密林，来到一汪幽深的水潭边。

　　他朝四处望了望，见空无一人，便将背上的包裹取了下来，从中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爱不释手地摩挲一番，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包裹。

　　天色尚早，他索性坐下来，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又弯腰掬了一把水洗脸。

　　“痛快！”他将脸上的水甩了甩。

　　忽然，水面映出一个手握长剑的汉子。

　　朱旺心下大骇，立即转过头去——

　　但还来不及惊叫，就被长剑穿胸而过，“咚”的一声，跌落到了水潭里。

　　那人擦了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