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62、借尸还魂 她对我笑了

　　大约顺着石阶滚了百十来下，才止住了下落之势。

　　柳慕宇被摔得眼冒金星，身上那股燥热也消了大半。

　　黑暗中，身侧之人轻咳了几声。

　　他心头一紧，手几乎就要握住她，临了又忍住了，只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这里的味道……”青羽下意识捂住鼻子，随即站起身来。

　　柳慕宇也准备起身，只是低估了身上的疼痛，起得太急，差点又摔在了地上。

　　关键时刻，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他，将他拉了起来。

　　他借着那股力道起身，掌心触及一片带着薄茧的柔软，耳根不由一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他望着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也因此庆幸——

　　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发现自己隐秘的心思。

　　不知什么地方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这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空气腐臭而潮湿，散发着难以明说的味道，像是死了颇久的老鼠，又像是烧焦了的腐肉。

　　一股森寒之气弥漫开来……

　　柳慕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而火光跳动，他侧头一看，见青羽已在捻诀念咒，手中聚起一团灵火，映出她白皙清秀的脸庞。

　　二人顺着灵火朝稍远处望去，登时骇得后退数步——

　　只见潮湿发霉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剥得完好的女子人皮，那滴滴答答的并非水声，而是粘腻不堪的血液。

　　一阵阴风扫过，吹得人皮摇摇晃晃。

　　她面容姣好，似乎还擒了丝微笑。

　　柳慕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惊得直咽唾沫，背上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这时，四周亮起了绿幽幽的鬼火，一阵嘶哑诡异的笑声骤然响起。

　　二人俱是一凛，转身朝密道深处瞧去——

　　那处坐了一个满身焦黑、面容扭曲，不知是男是女的怪物。

　　青羽稳住心神，试探着问：“你……你是玉娘？”

　　“我烧成了这样，姑娘也能认得出来？”玉娘笑了一声。

　　“你想怎么样？”柳慕宇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

　　玉娘却不答他，反而问：“你们是凌云宗的道士？是钱九那厮请来的帮手？”

　　“是又怎么样？大胆邪魔还不束手就擒！”柳慕宇厉声道。

　　“哈哈哈哈……”玉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堂堂玄门正宗，原来是一群助纣为虐、黑白不分的蠢货！”

　　“你与钱九的恩怨，为何牵扯到他人？三日前，你在醉玉阁杀的那些人，又与你有什么仇怨？为何滥杀无辜？”青羽冷声质问。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全都该死！”

　　“那她呢？”青羽指着墙上的人皮，“她何其无辜，要受你剥皮换面之苦？她难道就该被你杀掉，以便你借尸还魂？”

　　玉娘厉声反驳：“我用的全是已死之人的皮囊！我没有害她！”

　　“既然如此，敢问阁下将我二人困至此处，意欲何为？”

　　“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杀女子，你可自行离开。”

　　“那他呢？”

　　“他？”玉娘发出嗬嗬怪笑，“怪就怪他运气不好。我被那钱九的辟邪玉撞得魂魄离体，好不容易又寻得一副肉身，要让肉身贴合，需得服用二十颗活人之心。真是不巧，你这位同门，恰好是第二十个。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想他不死，也不是不行。若你告诉我魔尊魂息在谁手上，我便放过他。”

　　“魔尊魂息？”青羽和柳慕宇对视一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羽看向玉娘，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休想装傻！去年在边春山，你们凌云宗的人将那里的妖族斩杀殆尽，又盗走了魔尊魂息，别以为我不知道！”

　　青羽心念电转——难道是玉髓莲花中的那块晶石？

　　她默了默，说道：“我们并不知晓。”

　　“好！”玉娘冷哼了声，周身阴气浮动，“既然你们不愿说，那便留下他的命！”

　　话音未落，鬼火突然熄灭，密道内暗了下来，

　　玉娘五指成勾，闪电般向柳慕宇攻来！

　　“痴心妄想！”柳慕宇“铿”的拔出长剑，迎了上去。

　　几招之后，阴风倏尔窜至面门，他仓促闪避，耳边一缕头发已被削下。

　　柳慕宇收起轻视之心，敛息凝神急念剑诀，却不知为何灵气堵滞，满身的功力竟似泥牛入海。

　　这一下惊出一身冷汗，不待反应，玉娘又欺身而至，森寒的掌风扑面而来。

　　柳慕宇强行运功，霎时间剑光大盛，他奋力挥剑，与玉娘斗了起来，奈何动作迟滞，没过多久就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但见玉娘招招狠戾，宛如鬼魅，一双焦黑的手形似利刃，所过之处掠起阵阵腥风，柳慕宇眼中辛辣，被迫地连连后退。

　　“那茶中不止有催情的药物！还有化功散！”玉娘神色得意，“本想趁你二人交合元神涣散之时取了你的心，不料被你们发现，幸好我还留了一手。今天你逃不掉的，受死吧！”

　　蜷缩如勾的手指触上柳慕宇的胸膛，她的脸上露出冷漠的笑意。

　　千钧一发之际，泠泠清音在密道内响起：“要重寻一副肉身，应当不是易事。”

　　玉娘动作猛地滞住，转头望去，顿时悚然一惊。

　　原来青羽不知何时已行至那处，正举剑对着人皮。

　　玉娘心中后悔不迭，怎就忘记了这紧要之物！

　　她五指翻飞，迅速封住柳慕宇两处大穴，反手扣住他的脖子，怒喝道：“你敢坏我的东西，我立刻杀了他！”

　　“一物换一物。”青羽冷声道。

　　玉娘挣扎片刻，最后咬了咬牙，说道：“好！一言为定！”

　　人皮飞向半空的同时，柳慕宇也被重重推开。

　　青羽接住他，刚解开他穴道，玉娘已再度扑了过来。

　　她将他朝后一推，转身与玉娘缠斗起来。

　　剑气如虹，清光涤荡，挟着无穷的气势将玉娘周身的阴气牢牢镇压住。

　　玉娘大惊，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远不是眼前这个女道士的对手。

　　她虚晃几招，趁青羽不注意的时候拿起人皮，化作一道阴风没入石壁，转瞬不见了踪影。

　　自古邪魔鬼魅，穿墙过壁，若没有及时施用符纸或者阵法将其困住，便再难寻。

　　青羽还剑入鞘，回身问柳慕宇：“你怎么样？”

　　“是我没用。”柳慕宇只觉羞愧难当。

　　为何一次次在她面前这般狼狈……

　　“乱说什么？”青羽微微一笑，清透的眸子盈盈如月，“只是我运气好未喝那口茶而已。”

　　她知道这金玉门的小公子心高气傲，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走吧，先离开此处，那个阿香有问题。”她又道。

　　柳慕宇却怔住了，满脑子都是她的笑颜。

　　他忘了此时身处幽暗阴冷的地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对我笑了。

　　仿佛有簇烟花在胸中炸开，轰然鸣响，令他头晕目眩。

　　青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的没事？”

　　“没……没什么，走吧。”不待青羽反应，柳慕宇已大着胆子握住她的手腕，朝上方那间屋子疾行而去。

　　两人刚出机关，便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巫及等人发现二人失踪，恰好寻到这间锁着的屋子，正在喝令小二打开。

　　门扉大开，众人一眼便见二人屈身锦帐内。

　　屋内陈设靡靡，地上还铺陈着那幅香艳的画册，旖旎春色一览无余。

　　陆蔚洇等几个女弟子看到那画册，瞬间避开眼，满脸通红。

　　巫及面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柳慕宇知他想歪了，也不解释，只轻蔑地瞥他一眼。

　　“你们……”姜随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青羽连忙解释，“我们找到了那个玉娘，就在这床下的密室里，可惜让她逃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烟雨楼那个叫阿香的姑娘！她一定知道玉娘的下落！”

　　众人立即分头去寻，可阿香早已不见了踪影。

　　沈少微捉住老鸨，恐吓几句之后，那老鸨颤颤巍巍地道：“妾身实在不知那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不过玉娘生前确实与她情同姐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各位道爷饶命啊！”

　　众弟子只能折返杜府。

　　柳慕宇和青羽将所遇玉娘之事详细道来。

　　“师叔，那玉娘曾逼问我们什么魔尊魂息的下落。”柳慕宇道。

　　一清心中一沉，难道魔尊魂息现世了？此事当立即禀报师父，不过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道：“邪魔之言未必可信，或许只是为了扰乱你们的心神。”

　　巫及与青羽对视一眼，皆默不作声。

　　到了午后，钱九听闻玉娘再度现身，心中惴惴不安，急道：“求各位道长尽快杀了那邪魔，无论多少钱财，在下都愿奉上！”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报之声。

　　一玄衣男子自门外款款而入。

　　他身高八尺，剑眉星目，通身华贵之气，漫天霞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辉，更显器宇不凡。

　　“王兄！”萧槿迎上去，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胳膊。

　　钱九这才知晓自己这几天觊觎的女道士竟是北襄王的掌上明珠，他又是心惊又是后怕，小心翼翼地与杜锦瑛一齐跪拜：“参见世子和郡主，小人有眼无珠不识郡主，望世子和郡主见谅。”言语间极是殷勤，分明还存了攀附之心。

　　萧槿翻了个白眼，也没理他，拉着兄长一一介绍自己的同门。

　　修道之人不拘泥于世俗之礼，大家拱手就当打过了招呼。

　　最后，萧桉的目光落在了兰华面上。

　　二人对视良久，最后还是兰华先别开了眼。

　　“这是兰华，之前是百花谷弟子，现在和我一样，都在一盈道长门下。”萧槿说完，压低声音又道，“王兄，你眼睛都看直了……”

　　见自己王兄不说话，萧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许打阿兰的主意，她和你以往那些莺莺燕燕可不一样。”

　　萧桉浑然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在心中叹道：“原来你是百花谷弟子。”

　　他面上浮起了那副王孙公子恰到好处的笑容，唤了句：“阿兰姑娘。”

　　兰华淡淡一笑，回了句：“世子。”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未曾提及曾经的相遇。

　　兰华回到自己房中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落山，屋子里变得昏暗。

　　她静静地坐了许久。

　　援翼山的那几个日夜如流星般迅速划过她的脑海。

　　她又想起他告诉自己，他叫公孙怀安。

　　公孙怀安，母姓公孙。

　　原来，他就是北襄王府世子——萧桉。

　　再抬眼时，那些过往已随落日余晖沉入夜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