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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月凌娘子 那女子桀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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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与醉玉阁一样,也是诸明城内有名的烟花场所。
钱九本是此间常客,近日因被梦魇所困,又被杜锦瑛拘着,已多日未曾踏足,心里那股邪火早被勾得似野火燎原。
恰逢这日杜锦瑛要去乡下的田舍收租,自午时起,天降大雨,一直到晚间还不见停歇。
钱九料想杜锦瑛夜里必不能回,一阵心痒,当即取了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溜去了烟雨楼。
台上伶人奏响了哀婉的琵琶声,一曲毕,复又响起,声调变得柔靡缠绵,像裹了糖丝,黏黏的,缠住人的心尖,斩也斩不断。
这首正是时下烟花之地流行的曲儿,叫作“妾有意”。
只听门外一阵骚动,正是钱九甩着袖子走进门来。
“钱爷,您来啦!”小二弓着腰迎上前,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三楼今天来了贵客,整层都被包下了。您看……二楼行不行?小人定给您准备个景致绝佳的位子。”
“贵客?什么贵客?爷不是贵客吗?你这混账东西,是不是故意触爷的霉头!”钱九抬脚猛地一踢。
小二“哎呦”一声,捂着肚子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恰好碰到旁边的桌子,哗啦啦碗碟碎裂,在地上蹦开了老远。
一位身穿镶金墨青长袍的年轻男子看着脚下的碎屑,笑着对怀中的美人儿道:“呦!婉婉,看到没有?”
美人儿紧贴着他,行走间腰肢扭动,脸上是无尽的娇嗔之色:“爷~看到什么呀?”
“堂中好大的一只老鼠,你道这老鼠为何作威作福,乱咬人乎?”
美人儿摸不着头脑,放眼望去——
奢靡浮华的大堂内,哪有什么老鼠?
男子捏了捏美人儿滑腻的脸蛋:“小笨蛋,当然是因为家中那只大丑猫不在了。要我说,还是婉婉你好,樱桃小嘴小翘鼻,皮肤又白净,啧啧啧,要是像那……爷可就没法疼你喽!”说完搂着美人儿上楼去了。
堂中坐满了前来寻花问柳的恩客,听得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一时间哄堂大笑,身旁的姑娘们也随这笑声花枝乱颤,好一幅靡丽的景象。
钱九心中怒起,正欲发作,却见此人正是自己的死对头——城东李府的大公子李牧之。
李府也是商贾之家,经营的是首饰生意,虽家财不及杜府雄厚,却颇有些权势。
诸明城城主宋远章,正是李牧之的亲舅舅,而他的夫人,乃大焉国前太师之女公孙莫。
这其中更有一层紧要关系:公孙莫的胞妹,正是北襄王萧景已故的正妃公孙婧。萧景乃大焉国皇帝的胞弟。皇帝兄弟四人,老大非同胞,当年因宫变失败畏罪自杀;当今圣上居次;萧景为三;还有个四弟西朔王亦是同胞,但自小在其他太妃膝下长大。所以皇帝手足间,与萧景感情最为深厚。况且萧景年轻时战功卓绝,深受大焉国百姓景仰,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十分尊崇。王妃虽然早逝,所幸留下一双儿女,萧景此后多年未再立正妃,对宋远章一家也照拂有加。
有此姻亲勾连,宋远章在大焉国自是声名显赫。李府借着这棵参天大树,自然稳稳压过杜府一头。
古来商不如官,钱不如权。这是人尽皆知的大道理,钱九岂会不知?
他咬碎银牙,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偏偏碍着对方势大,只能将这口恶气撒在了小二头上,对着小二拳打脚踢。
可怜那小二,只能生生受了。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飞出一只酒盏,正好砸在钱九脑门上。
钱九抬手一摸,鲜血从指缝漫了出来。
“是谁?混账东西!敢做不敢当吗?给爷滚出来!”他暴怒,狠狠踢翻了旁侧一张桌子。
桌上杯盏碟盘又哗啦啦碎了一地。
“哎呦喂,我的钱爷嘞!”老鸨赛天仙方才在三楼打点完贵客,听见响动匆匆下得楼来,左摆右扭的腰肢仍可窥见往日风采。
她手中捏着张干净的绸帕,将钱九按坐在凳子上擦拭伤口:“我给钱爷您赔个不是,您消消气。只不过啊,今天这三楼实在是有贵客,若惊动了,咱们可担待不起呐!”说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个名字。
钱九闻言心头一凛,满腹怒火瞬间化为冷汗,果然不再闹了。
赛天仙知道钱九是个舍得花钱的主儿,也不愿得罪了这个大主顾,便赔笑道:“爷,您看二楼如何?我给您置一个上好的位子,还有,新到的月凌娘子您还没见过吧?”说着伸手往台上一指。
钱九抬眼望去——
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个赤着双足、身穿水蓝色曳地望仙裙的窈窕女子。
月凌娘子面覆白纱,只露一双含春目,眼尾上挑,勾人心弦。
只见她手间挽花,雪足轻点,凌空跃起,藕荷色牡丹薄纱披帛水流般甩出,身子在空中不住旋转,纱衣盘旋飞舞,有如九天玄女。
钱九浑然忘了额上的疼痛,失神地点点头,随赛天仙往二楼行去。
楼梯上刻了花样浮雕,钱九一边扭头盯着台上,一边扶了栏杆拾阶而上。
行至一半,他突然改了主意。
赛天仙立时挥手招来了几个跑堂,三两下便在高台正前方摆了张桌子。
钱九心满意足地坐下,接过小二为他斟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如烈火,激得他下腹更热了。
他缓缓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酒渍。
望着那双魅惑的眼睛,他竟然觉得有些熟悉,想到什么,顿时有些心惊,又立刻打消了疑虑。
不会的,那双眼不像这般诱人,而是顺从的、含羞的。
况且——身量也不大对。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
钱九站起身,走得离高台更近了些。身边小二要跟上,他摆了摆手,小二遂停下。
他立在高台前,仰头而望,看到一双玉腿在纱衣里若隐若现。
这时,琵琶的曲调变了,激昂高亢,急切迅猛。女子的舞姿也变了,起步飞旋,披帛掷出,有如舞剑,铿锵有力。
她定定望向钱九,双目如勾。
琵琶声愈来愈烈,如战场上万千铁骑厮杀奔腾,披帛飞旋的速度亦越来越快。
忽而,披帛有如利刃般向前飞出,猝然勾中钱九往台上飞去。
众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女子已揭下了面纱。
钱九陡然见到她面容,惊得双目圆睁。
堂上响起嘈杂之声:“怎的是玉娘!她不是死了吗?”
只听那女子桀桀一笑,声音尖刻嘶哑,有如八十老妪。
“钱九,今天我必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周身杀气暴涨,双目赤红如血,指甲倏地变长寸许,有如数支黑色利刃。
她右手蜷缩如勾,直往钱九胸前抓去。
钱九大骇,慌乱之间摸到腰间那块冰凉的辟邪宝玉,急急拿出在身前一挡。
霎时间金光大盛,女子被金光震得向后飞去,撞在了堂中的巨型圆木立柱上。
众人见她摔来,急忙闪避。
女子倒地之后立即坐起,但仍禁不住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她捂着胸口,只觉心头巨痛,魂魄几乎要被震出肉身之外。
这辟邪玉好生厉害!自己分明已用借尸还魂之法重得了肉身,何以还是不敌那块玉?
难道是自己太心急了,魂魄还未充分适应这具肉身?
思及此,她掏出瓷瓶,又倒出两粒定魂丹,仰头吞了下去。
丹田中热流翻涌,魂魄重新凝聚,她感受了更真实的血肉之躯,身上的痛也愈发强烈。
她咬牙忍耐,手指微勾,发出“咔咔”声响,紧接着站起身,朝人群中走去。
身边自动空出一个圈,众人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奔去。
桌椅摔在地上,有人被撞倒,后面的人接连不断地踏上去,痛呼声此起彼伏。
转瞬之间,烟雨楼一片狼藉。
玉娘看着这群人的丑态,突然笑了。
这些人,她都认识。
犹记得还在醉玉阁时,这些人因她卖艺不卖身,道她假清高,之后见她委身于钱九,更是变本加厉,言语污秽,极尽羞辱之能事。
胸中恨意犹如滔天火焰,烧得她心神激荡。
她死死盯着钱九,声音嘶哑:“好,就让你多活一会儿,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待会你怎么死!”
说完,双掌骤然挥出!
一阵阴风扫过,众人面上一凉,大门悄然阖上。
玉娘身如鬼魅,骤而抓起一个男子,尖利的指甲往其胸膛探去。
男子闷哼出声,嘴张得大大的,还未来得及惨叫出声,就已经断了气。
空洞的眼神直视前方,顺着提线木偶般的身子,委顿在了地上。
众人骇得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玉娘唇边勾起阴恻恻的笑意,手中抓了个血肉模糊的心脏,因速度太快,那心脏还微弱跳动着。
而地上那个男子,右胸已缺了一大块。
堂中响起凄厉的尖叫声。
玉娘动作不停,身形快如闪电,片刻之间,地上已横七竖八歪斜了十几具尸体,皆右胸空洞,双目外突,好像要从死亡来临的那瞬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心中快意非常。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因心中仇恨不消,她不愿遗忘,故而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在黄泉口徘徊数日,终是成了这天地间的孤魂野鬼。
人鬼殊途,她不能伤到钱九分毫,只能夜夜潜入其梦中,让其恐惧。
再后来,她遇到了恩人,教她借尸还魂之法。
玉娘仰起头,望向虚无,声音似笑似哭,眼中泪如泉涌。
“钱九,你的死期到了!”她暴喝一声。
钱九早被这血腥场面吓得不住打颤。他踢腾着双腿往后退,身下渗出一大片尿渍。
“玉……玉娘,你饶了我吧!”他脸上涕泪横流,不住磕头,发出砰砰声响,“是我对不住你……我……我不想死……”
玉娘眼中流下血泪,恨恨地道:“你不想死?那我和明哲,还有我的孩子,我们就该死吗?就活该被你烧成灰吗!”
说罢,她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刺向钱九。
钱九慌忙将辟邪宝玉挡至身前,金光倏尔散开。
玉娘冷笑:“我吃了两粒定魂丹,你奈何不了我!”旋即欺身向前,却不料又被重重弹开,摔在地上。
这一撞非同小可,她只觉神魂激荡,心中暗道不好,低头一看,果见魂魄离了体。
这下无法,她只得匆匆离去,再寻一具肉身。
前门哗啦洞开,阴风从堂中刮过,奔出门外。
四周立时恢复了寂静。
众人这才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看见方才厉鬼般的玉娘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
钱九大着胆子,与旁人一道去看。
却见那女子面上陌生,并非玉娘容貌。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放于女子鼻下,发现没有鼻息。
正待松口气,女子的尸身竟开始迅速腐烂,转眼间变成了一具白骨。
“鬼啊!”尖叫声乍然响起,众人四散逃开,钱九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往杜府宅邸奔去。
这时,三楼一间客房缓缓打开,七八个持剑侍卫簇拥着两名男子从中走出,其中一人正是方才搂着妓子上楼的李牧之,而另一位,大约二十四五年纪,身着玄色蟒袍,腰悬双螭纹玉带扣,发上束了紫金玉冠,面容清贵无双。
此人正是萧槿之兄,北襄王府世子——萧桉。
“世子,现下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将钱九那厮捉了?”李牧之此刻早已正了神色。
萧桉摇了摇头:“不急,那玉娘有高人相助,定会再来,先等一等她,说不定,能为我所用。”
且说这厢钱九心中惴惴,一刻不停地往家中奔去。夜里雨下不停,似珠帘般从屋檐流下。
他被大雨浇了个透,奔跑间踩中水洼,狠狠绊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起身向前奔去。
府中下人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出来相迎,其中便有一个与他私通过的丫鬟。
钱九草木皆兵,见了丫鬟便想到玉娘,又想起那具腐败的尸身,只觉遍体生寒,不禁打了个冷战,一溜烟窜进了那间贴满符纸的屋子。
他关紧门窗,拿出纸笔,在灯下飞快地书写起来。
翌日清晨,一只白鸽携了信笺,往帝都山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