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58、月上梢头 有如此清丽

　　正月十五，上元节。

　　银色玉盘坠在落满雪的枝头，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白里。

　　凌云宗各个大殿上皆挂了琉璃灯，远远望去，似稀疏的星光点缀在山间。

　　亥时一到，各个大殿上的值夜弟子纷纷开始关闭殿门。

　　暮初伸了伸懒腰，将赤方殿沉重的木门缓缓阖上，旋即转身朝后山的住处行去。

　　约莫盏茶功夫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弟子玉佩不见了。

　　“奇怪，来的时候分明还在。”他拧眉思索了片刻，忽而猛地一拍额头，“定是落在了大殿里！”

　　方才守夜时，他一个人实在熬不住，便脱下外袍盖在身上小憩了会儿，想来玉佩就是那时掉落的。

　　思及此，他立刻折返。

　　刚到大殿门前，突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轻响。

　　“什么人？”暮初喝道。

　　他当即推开殿门，月光顷刻间涌了进去，映在最中央的神像上——

　　宝相庄严，慈悲沉静，正在暗夜中平视着前方。

　　大殿里还有残留的香火气息，暮初环顾一圈，并未发现异常，最后，视线落在了神像上。

　　他抬起脚，神色戒备地朝神像后方走去。

　　青羽心里咚咚直跳，下意识便往后靠。

　　巫及被她挤到狭窄的角落里，背抵着神像，硌得眉头直皱，而青羽浑然不觉，还在不停地朝后。

　　他咬了咬牙，索性伸出双臂，从她腰侧环了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青羽身子顿时一僵，差点惊叫出声，唇被身后之人飞速掩住。

　　眼看着地上的阴影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一只野猫从桌子底下窜了出去。

　　“好啊！原来是只小馋猫偷吃贡品。”暮初一把捉住野猫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今日上元节，你也跟我一样孤孤单单的。走，我带你回我院子里，以后管你吃饱穿暖。”

　　暮初将野猫抱进怀里，低头在地上找了会儿，终于发现了遗失的弟子玉佩。

　　他拾起来，放进袖子里，转身出了大殿。

　　待脚步声逐渐远去，巫及这才松了口气，可下一瞬，他的所有知觉便都汇集到了掌心。

　　柔软温热的唇贴着，呼吸起伏间，好似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磨得他心中发痒。

　　他低下头——

　　殿内月光朦胧，勾勒出怀中女子白玉般的后颈，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搅得他心神恍惚。

　　着了魔般，他与怀中人越贴越紧。

　　青羽正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忽觉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她身子倏地一麻，脸上腾起一股热气。

　　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她慌忙将身后的人推开。

　　“你做什么？”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巫及不防，结结实实撞在了神像上。

　　“嘶——”他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脑袋道，“你如此凶悍，哪像个姑娘家的样子？”

　　青羽起身拍了拍已经皱了的弟子袍服，白他一眼：“谁让你的狐狸爪子伸得那么长！”

　　见巫及半天不起来，她迟疑道：“果真撞疼了？”

　　“废话……”

　　“走吧。”青羽一把将他拉起，揶揄道，“你弱不禁风，也不像个男子。”

　　“那要不现在让你见识见识，我到底是不是弱不禁风……”

　　“你在嘀咕什么？”

　　巫及挑眉一笑，并未答话。

　　“今天又是一无所获。”青羽洇出灵力，一边开锁一边道，“五峰主殿都已寻遍，还是没找到腾蛇妖的所在，它到底关在哪里？会不会这里根本就没什么腾蛇妖？”

　　“不可能。”巫及神色笃定，“一定就在帝都山。”

　　两人出了大殿，一路行往后山。

　　巫及跟在青羽身后，望着她——

　　只见月华如水，洒在树林里，也将她笼罩其中，漾出一身的静谧与清宁。

　　青羽忽而驻足回眸，问道：“你还跟着我做甚？”

　　“今日上元节，月色甚好，要不要一起赏月？”巫及笑问。

　　青羽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倒也不赖，遂点了点头，与他一道御剑往夕照峰飞去。

　　二人回到青羽住处，整座院子被竹林环绕，月光氤氲。

　　“可有酒？”巫及问。

　　“当然。”青羽得意一笑，进屋拿了壶酒，两人翩然掠上屋顶。

　　明月当空，万籁寂静，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山下万家灯火璀璨。

　　青羽仰头饮尽杯中酒，视线静静地落在那轮圆月上。

　　“你说，望舒神女看得见我们吗？”她轻声问。

　　“大抵是看得见的。”巫及侧首看她，眸中含笑。

　　“你何以晓得？”

　　巫及脱口而出：“有如此清丽的姑娘在月下，神女为何不看？”说完他怔住了，随即状似无意地侧开了头。

　　青羽脸上一热，低下头，也未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侧目，见他双手枕在脑后，一双眼亮晶晶的，唇边勾着笑，正望向当空的月色。

　　青羽不知道为什么，像吃了蜜饯一般，心里甜滋滋的。

　　她学着他，也躺倒在了屋脊上。

　　他今夜着了身月白色的袍子，一如她初次见他时的那样。

　　广袖宽袍随风而起，吹拂到她身侧，与她的弟子服纠缠在一起。

　　青羽转头问他：“你为何不变回原来的模样？此时又不会有人来。”

　　巫及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想看？”

　　他定定地望着她。

　　“笑话，”她立即别开脸去，“谁要看！”

　　两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漾出笑意。

　　一时无话，空气宁静又安然，恰似此刻的月色温柔绵长。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青羽问。

　　“我觉得——这里似乎也不错。”

　　“我也觉得。有阿洇、阿随、少微、兰华他们……这半年来，我似乎比以前更开心。”

　　“以前不开心么？”

　　“以前？”青羽想了想，说道，“也说不上不开心，只是以前的日子十几年如一日，山上只有我和师父，可大多时候，师父都不在。不过以前的上元节，都是师父陪着我的。你呢，以前都是谁陪你？”

　　巫及灌了杯酒，自嘲道：“有什么人陪我？我漂泊惯了。”

　　“那这么说来——我可是第一个陪令狐公子过上元节的人？”

　　“没错，在下先行谢过叶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壶中清酒逐渐见底，青羽面上也变得酡红一片。她望着明亮的月色，遗憾道：“真可惜，今年都没有买花灯，以前的时候，师父总会从山下带花灯给我，你喜欢挑花灯吗？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银色的，可好看了……”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她的话变得比平时多了许多，眼眸清泉般泛着水色。

　　巫及忽然站起身来。

　　“你要走了？”青羽问他。

　　他点了点头。

　　“真不够意思。”她又饮了一杯，“好吧，你走吧。”说完低下头，满身月光透出无尽的孤寂。

　　巫及又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御剑而起，转瞬间离开了夕照峰。

　　云层逐渐聚集，将月色遮挡，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青羽摊开掌心，接住晶莹的雪花，吹了口气，那玲珑剔透的冰晶悄然融化，冰冰凉凉。

　　她跃下屋顶，进入屋内。

　　雪愈下愈大，满室的清辉早已消逝殆尽。

　　她正准备就寝，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她嘟囔了句，靸了鞋去开门。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入眼中，流光溢彩宛如天上星辰。

　　令狐渊的身上落满风雪，面上却含笑。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月白色的花灯，上面画了个腰佩长剑的青衣女子。

　　女子乌发飞舞，衣袍猎猎，正奔走在圆月照耀下的黑色屋脊上。

　　漫天雪花还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飘落着，青羽抬头望他，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

　　清冷的眸子映入了温柔的月色。

　　她的笑容，比烟花更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