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57、百花之谷 灯火阑珊时

　　兰华回来的时候，早已没了男子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立即转身走出岩洞。

　　“公孙公子——”她大声唤道。

　　清晨的山间幽静而空灵，传来声声遥远的回音。

　　难道他被那些强盗发现了？

　　这猜测随即被兰华否定，因为周遭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是自己离开的。

　　不告而别。

　　兰华怔怔地站了许久，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折返洞中拿起包裹，转身离开了这里。

　　翌日，浮玉山百花谷。

　　“阿兰师姐，你回来了！”师妹绮罗远远看见兰华，面上一喜。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等在兰华面前站定，眼眶却不由红了。

　　兰华心中一沉。

　　自踏入百花谷起，她就察觉出了异样，平日里鸟语花香、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变得极为沉寂肃穆。

　　她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绮罗，师伯她……”

　　绮罗眼里泛起泪花：“……师姐，你……你先进去吧，师伯师叔她们会告诉你的。”

　　兰华步入堂中，垂首道：“各位师伯师叔请恕罪，弟子因在江浮山救人，耽搁了些时日，故而回来得迟了。”

　　“阿兰，你做的没错，救人要紧。”大长老松岚温声道。

　　兰华闻声立即抬头：“师伯，您没事！”她当即松了口气。

　　然而人群中却不见师父的身影，她有些奇怪，问道：“师伯，师父她人呢？”

　　众人面露悲戚之色。

　　兰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师父呢？她在哪里？”向来沉静的她语气开始发急。

　　“师妹她——”松岚长老叹了口气，“已经不在了。”

　　“什么？”犹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兰华浑身的血都冷了，“为什么？这不可能！”

　　“阿兰，我们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十几日来，我们任何一个都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可是，人死终究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三长老竹影劝慰道。

　　“到底为什么？”兰华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也失了力气。

　　“三个月前，师妹开始闭关修炼，不想半月前突然走火入魔，周身气血逆流。都怪我，是我没能救得了她。”松岚道。

　　“师父在哪儿，我想看看她……”

　　“师妹已于三日前下葬。”

　　兰华闭上眼，没再说话。

　　竹影见她面色惨白，上前握住她的手：“阿兰，此前瞿如鸟传信并未告诉你实情，是暂时不想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此番让你回来，一来是让你送师姐最后一程；二来，还有一件要事——你是师姐钦定的下一任谷主，原本是要等到你从凌云宗修炼结束，才慢慢接管谷中事务。可是如今……恐怕你不得不提前接任谷主之位。”

　　话音未落，四长老净荷忽然出声打断：“师姐，此事怕有不妥。”

　　“有何不妥？”竹影蹙眉。

　　“阿兰年纪尚轻，阅历尚浅。你也知晓，我们百花谷近年来遭多方觊觎，危机重重。若阿兰仓促继位，恐怕难以应对如今的局面。况且，让她去凌云宗修炼是谷主遗愿，如今修行尚未完成。依我之意——何不让她继续在凌云宗修炼？我们在谷中选一人代任谷主，等阿兰修炼期满回来后，再正式接管谷主之位不迟。”

　　“可是……”

　　“师妹，净荷说的有理。”二长老雪枫附和。

　　大长老松岚出声反驳：“不可！谷主就是谷主，何来代任一说？百花谷建派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一时间决定不下，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兰华。

　　兰华沉默了会儿，缓缓抬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各位师叔师伯，恕兰华暂时无法接任谷主之位。师父让我去凌云宗修炼，是希望我学成之后，能护百花谷周全。如今修行未成，我若就此继位，便是辜负了她的期望。恳请师叔师伯们代管百花谷，等我完成师父的遗愿，再回来接任。”

　　“阿兰，你可想好了？”竹影柔声询问。

　　兰华郑重地点点头：“师叔，我想好了。”

　　大家闻言再无异议。

　　竹影环视众人，问道：“那么，依大家之见，谷主之职应该由谁来代任？”

　　净荷想了想，提议道：“按资历，松岚师姐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不行。”松岚立刻摆手推拒，“我虽还是长老，但已隐退多年，谷中大小事务都是各位师妹料理。你们任何一个，都比我更适合代任谷主之位。”

　　雪枫急道：“师姐何必推辞？你是大长老，于情于理都该你出面主持大局。如今百花谷群狼环伺，难道师姐忍心看先祖们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是啊！师父，求您代任谷主之位！”

　　“师伯别推辞了……”

　　“……”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着。兰华的思绪早已飘远，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渐渐的宛如蚊蝇，听不真切。

　　她想起了师父曾经教她医术的日子。那时候，谷中的百花开得灿烂，大簇大簇七彩的花儿随风飘荡，空气中满是馥郁的香气。

　　师父哼起了东荒流传已久的小调，花精和草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师父笑着让她瞧。她看过去，那些小妖吓得缩头缩脑。

　　后来，它们终于大着胆子跑出来，快乐地手舞足蹈。

　　“阿兰！阿兰！”

　　耳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兰华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在松岚面前跪了下来。她深深地磕了个头，沉声道：“请师伯代任谷主之位。”

　　“罢了，罢了……”松岚长长叹了口气，终是答应下来。

　　浮玉山的后山有棵高大的帝休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大片的树荫将太阳遮挡，投下星星点点的日光。

　　师父就被埋在这棵树下。

　　这里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地上开满大片大片的紫樱花，花儿在风中摇曳，花蕊被风吹起，摇摇晃晃地飘到远方。

　　兰华靠在暖洋洋的树干上，望着蓝蓝的天空，哼起了那首古老的小调——

　　“在东荒之野，晨曦露微光。

　　山川连绵起，云雾绕峰旁。

　　林间鹿轻跃，流水潺潺淌。

　　风起时叶舞，日落金辉扬。

　　幽谷藏龙脉，深潭映月光。

　　非惧亦非惊，共此夜未央。

　　灯火阑珊时，何处诉衷肠？

　　……”

　　许久未见的花精草妖从草木里跑了出来，与彩蝶共舞，环绕在这座孤单的坟冢旁。

　　一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在了那株正在摇曳的紫樱花上……

　　东荒，冀方城，峪隐客栈。

　　“阿枫，去帮我找个人。”

　　“世子请吩咐。”

　　“援翼山山脚下的柳家村，有户人家世代行医，帮我去那户人家找一个叫阿兰的姑娘，带她来见我。”

　　“属下遵命。”

　　一日后，阿枫回到客栈。

　　“属下办事不利，并未找到世子所说的那位姑娘。”

　　锦衣男子执杯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

　　“回世子，那里倒确实有个柳家村，却没有世代行医的人家，也没有一个叫阿兰的姑娘。”

　　男子默了一会儿，终于出声道：“回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