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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医者仁心 敢问姑娘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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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寒鸟不鸣,转眼间已是两个月后。
岁末悄然来临,整座帝都山银装素裹,玉树琼枝一望无际,直蔓延到天边。
兰华推开窗户,冷风混合着梅花清冽的香气,倏尔涌了进来。
今日总算放晴了,阳光星星点点地洒在莽莽山间,但雪还未停,柳絮般慢悠悠地漂浮着。
她出了院子,踏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心中安宁,就像此时静谧幽深的天地。
身后现出长长的一串脚印,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
她满心思索着如何研制出能够控制妖兽的丹药,不知不觉间就行了颇远,等意识到时,已经到了林子里。
林中矗立着一棵棵高大苍翠的松柏,透过落满积雪的树梢,远处赤方殿的红色檐角巍峨耸立,鸱吻兽正在晨间的日光里闪闪发亮。
雪花飘飞之下,庄严的大殿现出一抹轻盈之态。
忽而,一阵鸟翅拍打声响彻林间,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兰华侧身闪避,绵密如沙的雪落在枯叶堆叠的地面上,未发出丝毫声响,还有一些,恰好落在了她的皂靴上。
她跺了跺脚,刚将其震下去,一只鸟儿就已经从树梢俯冲下来,停到她的肩头。
赤翼、黄尾、玄喙、双目、三足,正是百花谷的传信鸟——瞿如。
“是你!”兰华眼睛一亮,立即抬手抚上绸缎般熠熠生辉的羽翅。
瞿如鸟颇通人性,歪着头,在她颈项亲昵地蹭了蹭。
兰华微笑着将瞿如足上三寸来长的信笺取了下来。
短短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她的神情立时变得严肃,旋即将信在手中攥紧,大步朝赤方殿行去。
凌云宗的外门弟子修炼之期共为三年,在第一年里,除外出进行降妖除魔之类的任务,原则上并不能离开天爻城附近。
但事急从权,规矩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半个时辰之后,兰华御剑而起,一路往东南方向飞去。
灰白萧瑟的山川在身后远去,世界开始变得郁郁葱葱,刺骨的寒风亦被温凉清风所替代。
每当昏黄的落日从天际缓缓坠入云间,兰华便会落脚到最近的镇子休息一晚,待晨曦初现,她便再次御剑而起。
整个白天,她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三日后,她终于抵达中土东南端的援翼山。
援翼山连贯东南角,长约三百里,将大荒与中土分隔开来。百花谷就处在援翼山再往东南的第三座山川——浮玉山深处。
而这浮玉山,便是南荒与东荒的交界。
大荒之中灵气稀薄,无法施展御剑之术,所以到援翼山后,兰华便收了剑,准备翻越三座大山。
在连绵不绝的高大山脉中踽踽独行了两日后,她进入了毗邻援翼山的江浮山境内。
这里树木高大粗壮,笔直矗立,直冲向天际。山中气候湿润,草木葳蕤碧绿,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亭亭如盖的树叶上滑落下来。
地上聚满了潮湿的水汽,将经年的枯枝落叶都浸润得暗了颜色。
兰华放下包裹,拿出干饼在口中嚼了嚼,旁边放着数颗上山途中采摘的紫色果子。这果子名叫紫盈果,只生长在附近几座山脉中,食之生津,清凉爽口,最能解渴。
她吃了没几口,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乌云浓稠而厚重,山风刮起,云层开始迅速移动。
山雨欲来。
兰华心想,得先找个地方避雨。
她环顾四周,见不远处刀削斧刻般的石壁下有个凹进去的岩洞,便将果子放进包裹,加快脚步行了过去。
天色愈来愈暗,狂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还未走到,大雨已如注般倾倒了下来。
兰华一时不防被雨水浇了个满身,立刻捻诀念咒布下结界,在这目不辨物的风雨中继续前行。
这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她本以为是根横亘的朽木,或者崎岖的山石,却发现身下的触感并非那般坚硬。
竟是个人!
此人身穿黑衣,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仅留淡淡的血腥气。
一头黑发挡在脸上,辨不清面目,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苍白的嘴唇。
兰华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
她费力将他背起,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朝岩洞走去。
雨不知下了多久,天空暗得仿若黑夜,雨幕如帘般在洞口落下。
洞里应当是樵夫平日避雨的地方,放着好几捆枯枝。
兰华捻起火诀,幽幽火光燃起,照亮了昏暗的岩洞。
那人发了高烧,脸色通红,浑身战栗不止,脉象也越来越弱。
兰华先为他渡了些灵力,紧接着撬开他的牙关,将一粒丸药放入他口中,而后在下颌上轻轻一敲,药便自动滚了下去。
这药会暂时护住心脉,但身上的伤必须尽快医治。
她随即将此人身上的袍子剥下,见一道可怖的刀口从左胸直蔓延到腰腹处,皮肉翻开,已生了脓疮。
刮骨疗伤的时候,男子浓黑的剑眉蹙起,看起来痛苦至极。
等到彻底清理了脓血,兰华在伤口洒了药粉,取下架在火上的外袍,撕下一缕,包在了伤口上。
这一番下来,她出了身薄汗,加上五日来的奔波劳碌,早已是疲累不堪。
不过今日又救得一人,她很是欣慰。
诛魔降妖本就不是她的追求,百花谷中有很多花妖和草妖,救死扶伤才是她的使命和职责。可这些年来,谷里因为珍稀的灵草灵药,以及高明的医术,被多方势力觊觎。她的天分是同辈弟子中最高的,所以师父师伯希望她去凌云宗修炼,将来才有能力保护百花谷。
信笺上的字历历在目——大长老病危,速归。
大长老虽然年迈,但身体一直硬朗,怎会突然病危?
兰华心中隐隐不安,想尽快回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但望着地上这个重伤的人,她无法见死不救。
她望着洞外的雨幕,一时沉默不语。
薄暮下的深山起了寒意,烟雨蒙蒙间,天地仿佛披上了一层淡蓝色的轻纱。
湿衣紧紧贴在身上,兰华不由打了个冷颤,往火堆处挪了挪。
火光映在石壁上,不住地在眼前晃动,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身上变得暖融融的,一阵倦意袭了上来。
不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
男子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伤口又痛又痒,如同万虫啃食。
他陷入了血腥可怖的梦魇,身后是阴魂不散的死士,宛若飞蝗的箭矢。
再行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刀剑铮鸣之声,混杂着数不清的凄厉惨叫,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他快要窒息了。
终于,他冲破了那带血的牢笼,看到了前方的朦胧光亮。
透过那摇曳的火光,他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布衣的女子靠在石壁上。
她的头上插了支褐色的木簪,将乌发简单挽起,面容恬静而温和,一双细眉宛如远黛,衬得整个人更加清雅,仿似一朵美丽的春日白兰。
此时她双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上,睡着了。
枯枝快要燃烧殆尽时,升腾起灰白色的烟雾来。女子皱了皱眉,咳嗽几声,醒了过来。
兰华一睁眼,正对上男子的目光。她怔了怔,问他:“你醒了?”
男子想说话,可喉中干涩火辣,根本出不了声。
他挣扎着想起身,胸膛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兰华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柔声道:“先别起来,你还很虚弱。”说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稍缓,“已经不烧了。”
雨已经停了,山中茫茫的雾气转为墨蓝。兰华看了看外面,说道:“你待着别动,我去打点水来。”
她重又生了堆火,随即起身出了山洞。
男子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明月不知何时已经高挂天际,葱茏茂密的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野兽呼啸声回荡在山间,混合着虫鸣鸟叫,一齐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脑中的弦越绷越紧……
一阵急促细碎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在他耳中遽然放大。
越来越近……
男子面色森寒,一点点握紧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抛了出去。
急促的惨叫声猝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一只灰色的野兔被银白的利刃刺穿,挂在石壁上,血流蜿蜒而下。
他看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身上冷汗涔涔,渐渐地又发起烧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甘甜的滋味漫进口中,玉液琼浆般从喉中流下,疼痛终于消减。
他迷蒙地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在他上方,正专心致志地为他上药。
秀美的面容仿若山水画卷,淡然幽静,世界的喧嚣皆与她无关。
他见过很多女子,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飞扬跋扈的世家权贵、温柔缱绻的勾栏妓子……
她跟她们都不一样。
她是什么人?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中做什么?是医者吗?
男子猜度兰华的时候,兰华也在揣摩他。
她方才一进洞里,就看到了那只刺进石壁的匕首。身负重伤还能有这分功力,他不会是普通人。
他是谁?为何落到如此田地?
“多谢姑娘!”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喑哑。
兰华淡淡一笑:“公子不必言谢。”
男子又咳了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脸色忽青忽白。
兰华在他身旁蹲下,两指并举放在他的胸口。一缕灵力氤氲而出,将男子的身体围拢。不一会儿,他便觉体内的滞闷稍解。
“可还要饮水?”
“劳……劳烦姑娘。”
兰华托起他后颈,将用竹叶折成的小碗递到他唇边。
手指温凉,触到后颈温热的皮肤,男子顿觉身体中有道电流闪过,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火光将山洞映得昏黄,兰华拿了根木枝拨着燃得正旺的火堆,枯木时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除此之外,洞内静悄悄的,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兔子已烤炙出了香味,油脂滴到火里,嗞嗞啦啦。等烤得焦黄的时候,兰华撕下了一大块,递给男子。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吃完后又沉沉睡去。兰华走出洞口,见天上明月皎洁如水。
她朝远方望去——
既看不见浮玉山,亦看不见百花谷。
在兰华的照料下,男子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到了第三日,他的脉象变得平稳有力,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此时他上身裸露,靠在石壁上,低头静静地瞧兰华给他上药。
她神情专注,手法熟练,但动作又很轻柔,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身子靠近了些,露出雪白如玉的后颈。
一缕发丝随清风拂到他面上,带来若有似无的草药香气。
“姑娘是大夫吗?”他忽而问道。
“嗯。”兰华顿了顿,又道,“其实也算不上,只不过我爹是附近村子里的大夫,我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而已。”她将包扎的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的眼眸里,两人顿时都有些不自在,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目光。
男子微咳了声,将袍子拿起,边穿边道:“姑娘过谦了,你的医术很厉害。若不是你,我此时或许……总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她将盛了山泉的竹筒递给他。
这竹筒是她前日所作,用起来比树叶方便许多。
男子接过去饮了一口,问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哪里?”
兰华动作一顿,脸上迅速飞过一抹薄晕。
男子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等我下山后,好去道谢。”
“叫我阿兰就行,我家……就在旁边山脚下的柳家村。你呢……不是本地人氏吧?”
男子颔首,答道:“我是中土人氏,游经此地,因有些财资,被强盗盯上,幸而逃进山中,才捡回一条命。”
“原来如此。”兰华了然,“此地在大荒交界,人妖混杂,近年来多有纷争,颇为不太平。”
“对了,公子如何称呼?”她又道。
“在下……公孙怀安,大焉国朝歌城人氏。若他日阿兰姑娘光临朝歌城,尽管报上我的名号。我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如此,便先谢过公子。”兰华微笑颔首,伸手为男子把脉。
“你的伤已无大碍,明日便可下山了。”
“多谢。”
“我出去找点吃的,稍后便回。”
“好,姑娘当心。”
兰华刚离开,洞口就出现了七八个身着劲装的黑衣男子。
“属下来迟,请世子责罚!”一行人齐刷刷跪倒在男子面前。
“那些人——”
“世子放心,都处理干净了,没留活口。”
男子点点头,神色肃杀。
“世子,那女子……要不要?”属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
男子步出洞外,又转身望向里面,心中划过一丝怅然。
这三日恍如隔世,他有多久没这般放松了?
远离了那些尔虞我诈和你死我活,像个普通人一般。
再转身时,这些惆怅和不舍,已像风一样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