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55、吾身何属 我都自顾不

　　青羽甫一睁开眼，便看到巫及正在上方静静看着自己。

　　见她醒来，他微微移开了目光。

　　“我这是……怎么了？”青羽揉了揉自己混沌不堪的脑袋。

　　巫及扶她坐起，没说什么。

　　青羽举目望去——眼前是数不清的水妖尸骸，间或有几个人族尸身。肃杀的蓝色血液，以及浓烈的血腥气，无不昭示着这里刚刚进行过一场嗜血残暴的杀戮。

　　除了她和巫及，此处再无活物。

　　她哑着嗓子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记得了？”巫及看她一眼。

　　青羽眉头紧皱，一脸痛苦之色：“我想不起来，我的头好疼。”

　　她忽而抬起头来：“他们、他们难道都是你杀的？”

　　巫及不置可否。

　　青羽喃喃：“虽然他们干了许多坏事，可你的手段未免太过毒辣，万一……万一有一天遭到反噬。”

　　巫及笑了笑，道：“我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了别人的死活？若像你这般滥发慈悲，还未等到反噬，我就已经进入轮回道投胎了。”

　　青羽知自己多说无益，便未再与他分辩。

　　这时，手中剑突然开始嗡嗡震动，她侧头一看——

　　只见剑刃被厚厚的蓝色血迹浸染，血滴正从剑尖缓缓滑落。泛着清冷银光的利刃被幽蓝的颜色遮掩，宛如夜幕降临时远山升起的薄薄雾霭，弥漫着灰暗之色。

　　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念头——

　　不！不是他！降龙不会听从他人号令！

　　难道……难道……

　　她打了个寒颤，问巫及：“这些……这些人，全都是我杀的？”

　　巫及没有说话。

　　青羽全身的血液像在一瞬间冻住了，她耳中轰鸣，破碎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四散奔逃的身影，惊慌乞求的眼神，痛苦嘈杂的哀嚎……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记不清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变成一个嗜血的魔头？

　　这不可能！她不会平白无故失去心智！

　　她转向巫及，冷声质问：“是不是你用血赤虫操控了我？”

　　巫及闻言，无奈之下浮起自嘲之意，亏他方才还在担心这女道士，没想到她一清醒，便开始怀疑自己。

　　他道：“与其怀疑我，倒不如说道说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青羽面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被玉髓莲花中的蓝色晶石控制了心神。”他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像是要将她看透似的，“自进入边春山起，你便心神恍惚，行为反常。为什么这玉髓莲花中的晶石，偏偏只控制住了你的心神？你真的只是浮州山上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道士？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疑问曾无数次在青羽脑海中盘旋。

　　师父说，她是孤儿，她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可她的父母真的都死了吗？识海中的结界，看不清的浓雾之后，到底是什么？师父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她从来没有弄清楚过，像是无根的浮萍，不知其身何属，没有过去，也不知未来。

　　巫及没有说错，自从进入边春山，就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她，直到见到那块蓝色晶石，她没法再自欺欺人。

　　识海深处的秘密，一定与这块蓝色晶石有关！

　　想到此处，她转身四顾，最后视线落在巫及身上：“把晶石给我。”

　　巫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道：“若我不肯呢？”

　　青羽也不多说，直接出手去抢。

　　他的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边退边道：“你见了那物，便跟地狱罗刹似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要是把它交给你，保不齐凌云宗的人都要被你杀光了。”

　　这话正戳到了青羽的痛处，她心中无限自责，但也知巫及这厮不会这般好心，冷声道：“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挟制我帮你取得那劳什子内丹。”

　　“猜得极妙。”巫及也不辩解，勾唇一笑，“看来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你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卑鄙。”

　　“过奖。”

　　青羽眼中蕴着怒意，似要喷出火来，可巫及浑不在意，仍挑衅地望着她。

　　剑拔弩张之际，密道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唤声。

　　“他们已经找来了。”巫及正色道，“不要告诉他们是你杀了这些妖。”

　　“为什么？”青羽语气变得有几分沮丧，“我不想逃避，也不想欺骗别人。”

　　“难道你想让他们怀疑你？怀疑你的来历？怀疑你的动机？”

　　青羽没有应声。

　　声音越来越近了，巫及快速道：“我去凌云宗，可不是为了修炼，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我答应你，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定会解了你的蛊，玉髓莲花我也会交给你。我想，你拿着她，或许能找到你真正的来历。”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在左臂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渗透衣袍，洇出大片血迹。

　　“跟我来！”他拉着青羽，朝冰室内的角落而去。

　　一梦和众弟子进入密道后，发现这里一路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令人作呕。

　　这些尸体中不仅有妖族，亦有人族，死状均极为惨烈，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

　　众弟子一看到这场面，只觉凶多吉少。

　　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

　　陆蔚洇面色发白，她极力不去想最可怕的结果，可是眼前的惨状像是一块浸满了鲜血的冰冷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知道自己和姜随能够安全脱身，都是因为青羽和巫及以己身作为交换。

　　若他们因此而死，那她会内疚一辈子。

　　姜随见她面色不佳，安慰道：“青羽法力深厚，巫及兄机敏多谋，他们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这时，走在最前方的柳慕宇忽然道：“师叔，前方有座冰室！”

　　一梦来到冰室外，见大门朝内敞开，其上闪动着幽蓝色的流光，沉声道：“大家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她当即捻诀念咒，霎时间华光流转，手中剑芒大涨，众弟子亦催出灵力，以备不时之需。

　　冰室内的尸体数量较之门外更甚，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弟子们仔细辨认，只要看到青色的衣角，便免不了一阵心惊胆战。

　　柳慕宇薄唇紧抿，沉默地四下搜寻。

　　他讨厌叶青羽，却并不代表他希望她死去，他还要与她一较高下，他不许她死。

　　“在这里！这里！”沈少微突然大喊。

　　柳慕宇一把推开旁人，快步行至沈少微处。

　　原来这冰室外宽里窄，尽头处有一块向左凹进去的缺口，青羽和巫及就斜躺在那里。

　　他们身上的弟子袍服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凝固在身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兰华立即上前把脉，说道：“还有气息，脉象也平稳，应当没有大碍。”

　　众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一梦吩咐道：“事不宜迟，先回宗门为他们疗伤。”

　　“是，师叔。”众弟子齐声应道。

　　一行人御剑而起，离边春山越来越远，不多时便隐入昏黄的天际。

　　身后被冰雪覆盖的大山深处，那如碎玉般清透的粼粼天池，正在迅速消逝，池水犹如落入柔软干燥的泥土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最终，天池裸露出乱石林立的水底，宛如干涸的河滩，再无一丝生气。

　　边春山的妖族之乱总算告一段落。巫及与青羽二人口径一致，都道是幽鴳似妖似魔，法力极强。他二人合力将其刺伤，但这妖物手执一把妖镜，看到了所有人的行踪。因为忌惮一梦，妖物催动邪魔之气大开杀戒，不仅重伤了二人，还大肆杀戮自己的手下，吸光了他们的精气，最后逃遁得无影无踪。

　　这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一梦未再深究。

　　青羽经过此事，对自己的身世更加怀疑，便又试着给师父飞鸢传书，不想这次竟真的收到了回信。

　　可是信上只有短短的六个字——为师很好，勿念。

　　她既伤心又委屈，难道师父真的找到了想找的那个人，真的不打算管她了吗？

　　她不死心，又给师父写了好几封信，最后都石沉大海。

　　心情郁郁了好一阵子后，她强打起精神，开始潜心修养，恢复自己的元气。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青羽和巫及终于可以随其他弟子开始日常的修行。

　　此时，千里之外的一座高山上，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女子面对山谷而立，山风吹得她的袍子猎猎飞舞。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女子微微侧头，声音淡漠：“什么事？”

　　“启禀门主，发现了魔尊魂息的踪迹。”

　　女子神情一凛：“在什么地方？”

　　“边春山。属下打探到，十几日前曾有凌云宗弟子在边春山除妖，妖族几乎死伤殆尽，之后魂息的踪迹便消失了，想来是被带去了凌云宗。”

　　“凌云宗？”黑衣女子冷笑一声，“多年不曾交手，看来又要会会他们了。”

　　她转过头来，对着手下吩咐道：“别在凌云宗动手，你去查一查，想办法引他们出来。”

　　“是，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