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53、锁魂寒钟 天堂有路你

　　灰黑色的羽翅迅速变大，宛如一只巨大的风筝，在蓝色的废墟中猛烈扇动。

　　“又来！”青羽暗骂一声，随即将手中剑猛地插入地面。

　　风愈来愈大，卷起碎屑与残片，狂舞在这本极清透的水底世界。

　　她和令狐渊紧握着中心的剑柄，待狂风止歇，四野一片狼藉，早已不见了幽鴳和大风鸟的踪影。

　　断壁残垣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闪着微光的入口，被瓦砾和碎石半掩着，仅余拳头大小。

　　二人拨开障碍，发现了一条由冰晶建成的长长的密道，笔直宽阔，不知通向何处。

　　进入密道之前，令狐渊摇身一变，成了巫及的模样。

　　青羽心下了然，没说什么，跟了进去。

　　甫一进入，才发现里头因着透明如镜，无形中拓宽了视野，实际极其狭小逼仄。

　　四面八方倒映出无数个相同的人影，她行了没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而且这密道蜿蜒曲折，简直像迷宫一般，行走在其中，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

　　巫及见她面色不佳，说道：“闭上眼。”

　　青羽勉强点了点头，阖上双目。

　　她缓了一会儿，不适之感消减了大半，正欲睁眼，忽觉有层布蒙在了眼上，在脑后系紧。

　　“你做什么？”她不解道。

　　“跟着我便是。”巫及说完拉住她的手，放出了血赤虫。

　　血赤虫倏尔展翅，巫及随其向前走去。

　　弯弯绕绕地不知行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解开了蒙在青羽眼上的银色抹额。

　　青羽眼中的迷蒙逐渐散去，世界变得清晰而透明，前方矗立的是一座冰石制成的大门，左右各置一座灯盘，其中蓝色火焰燃烧，照亮了冰门之上千万层花瓣堆叠而起的莲花图案，光华幽幽，宛如溪流。

　　巫及上前转动灯盘，紧闭的冰门中心现出一道缝隙，旋即越来越大。

　　无数堆叠的骸骨赫然映入眼帘，犹如冬日被风雪覆盖的残枝，肃杀地四散开。中央一具完好的人形头骨，靠坐在淡蓝色的莲花宝座上。骸骨裹着绣有莲花纹样的黑色外袍，若是不看头部，还以为是个活人歪坐在那里。

　　柔媚阴森的笑声骤而响起，青羽和巫及望去，见那变成人形的幽鴳妖正盘腿坐在地上，阴恻恻地望了过来。

　　他满头白发披散，面色萎顿发青，一双眼透着浓重的杀气。

　　而姜随和陆蔚洇，以及那数十个孩子，就端坐在他身后。

　　他们被一个个形如晨钟的厚重冰层包裹着，全身上下仅余眼珠可以活动。

　　陆蔚洇一看到青羽和巫及二人，便拼命向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离开。

　　这时，幽鴳幽幽开口：“你们竟然又跟上来了，真是阴魂不散呐。” 他支着下巴，似在极认真地思索，“你们说，我是先享用这个，还是——这个？或者——那个？”他一边说，一边挪动着手，一会儿落在姜随周身的冰层上，一会儿又落到陆蔚洇那里，一会儿，又移到那些吓得面容土色的孩子身上。

　　青羽喝道：“放了他们！”

　　“你让我放，我便要放？笑话！”幽鴳嗤笑了声，将手停在了一个梳了双丫髻的女孩儿的冰罩上。

　　一股幽蓝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漫出，冰罩内的白色冷气从四面八方升起。女孩儿的双眼蓦的睁大，又倏地萎顿下去，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而幽鴳妖的面上，却渐渐有了生气，蓬乱而枯燥的白发，染了层薄薄的粉。

　　这一下青羽始料未及，心里又惊又痛，识海中无尽怒气卷挟而起。

　　她拔剑出鞘，朝幽鴳的方向猛刺过去。

　　幽鴳勾起一抹邪笑，随手举起一个冰罩，抵挡来势汹汹的剑势。

　　青羽立刻调转方向，剑气撞上冰层，发出清脆的鸣响，碎屑粉末般簌簌而下。

　　幽鴳动作不停，右掌抚上另一个冰罩，又一个孩子在他手下没了生气。

　　而后，他右手微弓，放在了陆蔚洇头顶的冰层上。陆蔚洇双目陡然睁大，全身止不住发抖，眼神逐渐涣散。

　　青羽心急如焚，大喊道：“慢着！”

　　幽鴳停了下来，故意问：“怎么？舍不得你的同门？”

　　青羽深吸了口气，说道：“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他们？”

　　幽鴳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放了他们？你们坏我的好事。既然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我死之前,拉上这些人陪我，黄泉路上，也不算太寂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败俱伤并非上策，阁下真的不想活着出去？”巫及缓缓开口。

　　幽鴳面色一沉：“活着出去？你们难道肯放过我？”

　　“与其在此处对峙，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放了这些人，我们也放过你，以后若有幸遇上，再各凭本事，如何？”巫及顿了顿，继而直视向幽鴳，“若再不把握机会，等到凌云宗其他人来了，你必死无疑。”

　　幽鴳心念电转——

　　他如何不想活？可是他修炼了千年，才得偶然之机重见天日，他不想再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山中腹地。再差一点儿，他就要神功大成了，再不用寻找寄主也能永远保持人身。难道现在真的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头开始吗？

　　他不甘心！

　　可是，若此时不放弃，他还能活着出去吗？他根本不是这女道士的对手。

　　幽鴳正自犹豫，袖中的铜镜忽然开始嗡嗡作响，他拿出一瞧，见镜中云开雾散，现出一群人的身影来。

　　他心中惊骇——是凌云宗弟子！竟然如此之快，已经进入边春山了！

　　巫及瞥了一眼，淡淡地道：“这当先的，便是凌云宗宗主的关门弟子——一梦，阁下可知她在四海八荒有个什么名号？”

　　幽鴳一言不发，拳头不自觉捏紧。

　　巫及浑似未觉，继续道：“煞阎罗。她手中那把剑斩杀过的妖魔无一生还，全都魂飞魄散。”

　　无数念头在幽鴳脑中闪过，他强自定了定心神，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浑身氤氲着灵力的青羽身上。

　　他双目微眯，计上心来——既然舍不得他们，那便由你来换！如此纯净深厚的灵力，若为我所用，必定神功大成！

　　“好！”他站起身来，说道，“我答应你们。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巫及问。

　　“第一，”幽鴳指着青羽，“先扔掉你的法器。”

　　青羽略微迟疑一瞬，之后毫不犹豫地将降龙扔出门外。

　　“还有你在幻境中使用的拂尘。”

　　青羽这才知晓原来在蛇窟中的种种，都在这幽鴳妖的监视之下。恐怕自进入边春山以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这妖孽尽收眼底。

　　她从袖中拿出拳头大小的拂尘三桑，弃之门外。

　　幽鴳面色稍缓，笑着道：“算你识相。这第二嘛——便是你留下，我放他们所有人离开。”

　　巫及闻言，眉心微微一跳：“阁下这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世人都道妖族狡诈无德，殊不知你们修仙宗门更是虚伪至极。我若放你们所有人离开，过不了多久，你们必定卷土重来，搅了我这府邸，然后再杀了我。我别无他法，只有留她作为人质。”幽鴳语气中满是讥讽。

　　“阁下尽可先行离开，不是更好？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巫及道。

　　幽鴳没说话。他当然想尽快离开，可现下无法带走那两样东西，若没了它们，他将功亏一篑。他飞速朝骸骨处望了眼，坚决道：“不行！”

　　青羽听他口气中毫无商量的余地，便道：“我留下便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留下。阁下快放人吧。”巫及说着也将剑和象牙扇扔出了门外。

　　青羽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他。

　　巫及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声道：“若你没了，我费劲心思，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

　　青羽没说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果然，自己又将这妖孽想的太好了。

　　幽鴳看这二人的情形，心中冷笑：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要闯。那我便成全你们，好叫你们在黄泉路上成双作对，当个亡命鸳鸯。”

　　铜镜倏地变大，悬至半空。幽鴳口中念念有词，那些被冰层包裹的人在这梵音般的咒语中闭上双目，陷入昏迷，而冰层亦开始化作袅袅白烟，消融开来。

　　雾气在镜内镜外弥漫，让人看不真切。过了盏茶功夫，迷蒙逐渐消散，仙宫般的幽蓝冰室重又变得透亮，而那些被冰层包裹的人们，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羽急问：“你将他们藏去何处了？”

　　幽鴳面上浮现鄙夷之色，他朝镜中努了努嘴，阴阳怪气地道：“没长眼睛吗？”

　　却说这厢，一梦领了数十个弟子进入边春山，一路循着青羽留下的引路符前进，直行到一片嶙峋的怪石处，突然没了线索。

　　正无头绪之际，四周升腾起了一阵浓雾，待雾气散后，姜随和陆蔚洇，还有那些孩子，竟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巫及看到镜中情境，心道：“这幽鴳妖当真有些本事。”

　　他向青羽使了个眼色，青羽会意，二人立即往门外退去。

　　谁知“砰”的一声巨响，冰门自内向外阖上了。

　　一阵冷风扫过，寒意深入骨髓。

　　幽鴳面色沉沉，双目黑亮却似木偶，透着股森凉的死气。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瞬间消逝了。

　　狂风席卷而起，在青羽和令狐渊周身怒号，四周变得灰白，原本冰蓝色的石壁和地面，霎时间结起厚厚的透明冰层。

　　二人急急闪避，却被两团飓风环绕其中，挣脱不得。身上越来越冷，暴风雪极速冻结。

　　青羽和令狐渊当即捻诀念咒，在周身设下结界，却抵挡不住这冲天的寒意，不一会儿，冰层便将结界侵蚀。

　　幽鴳见二人已被冰层包裹，遂放下双手，闲适道：“没了法器，我看你们如何破我这锁魂钟。”

　　冰室内已经安静下来，巫及被冰层完全束缚，而青羽还在苦苦支撑，锁魂钟一层一层地突破她的法力，正在结成一个更为坚不可摧的牢笼。

　　意识逐渐涣散，幽鴳妖的面容在巫及眼前摇摇晃晃，忽远忽近。张狂的笑意传不进钟内，他只能看见那张开的烈焰般巨口，惊悚宛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