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52、幽鴳妖兽 不好意思，

　　一阵恍惚和迷幻过后，青羽和令狐渊终于落到了实处。

　　二人目光交汇，心里都明白，刚才又是一道幻境，而此刻的，才是真正的妖兽府邸。

　　只见昏暗虚无的世界变得清透，这是一座淡蓝色冰晶雕琢而成的宫殿，宛如极地冰川般玲珑剔透。十步开外的龙形宝座上，那只红发妖怪正慵懒地斜倚着，怀中抱着只受了伤的灰黑色鸟儿。

　　他一边缓缓抚摸着鸟儿的羽翅，一边淡淡地望过来。

　　在天爻城扮作水官的那个鱼妖乍一看到青羽和令狐渊，声音陡然拔高：“大、大王！他们到了！”

　　他此刻正是半人半妖的形态，手执一把长矛，头戴一顶紫木冠，双眼大而外凸，颊边两道长须，背上两只鱼鳍正缓缓摆动。

　　除鱼妖之外，沿着宝座两列还分别立着数个形态不一的妖怪，看其形貌，大约是鱼妖、蛙妖、蝾螈妖以及蟹妖之类各式各样的水妖。

　　红发妖在那鱼妖头顶敲了一下，不满道：“我未长眼睛？大惊小怪。”

　　鱼妖讪讪地笑了两声，身体微躬，凑到红发妖怪身边，挤眉弄眼地道：“大王，就是那个女道士，真有两把刷子！旁边那男子……”

　　他皱起眉头，有些疑惑：“我……我怎的未曾见过？难道说——”他突然瞪大双目，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难道说！难道说凌云宗的帮手已经到了！？”

　　“愚笨不堪。在本王手下这么多年，还是如此没有长进。”红发妖拽住鱼妖一缕长须，慢悠悠地道，“抓了两个，这不就是剩下两个。”

　　鱼妖疼得龇牙咧嘴，求饶道：“大王轻点……轻点儿！”

　　直到红发妖放开他，他才长呼了口气，不解地问：“可是，可是他长得——”

　　红发妖眯眼望向二人，嗤笑道：“真是有趣，他亦是妖，竟然能够混入凌云宗。凌云宗既杀我边春山的山野精怪，怎不杀了此妖？”

　　鱼妖一听顿时来了劲，附和道：“就是就是！小的想，必定是那凌云宗的老道们瞧不起大王您，大王可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为弟兄们报仇！”

　　说完立即挺着胸膛，趾高气扬地道：“臭道士！见了大王还不下跪！”。

　　令狐渊目光睥睨地望过去，说道：“忘了你体内的紫冥丹？”

　　鱼妖闻言面色骤变，但强自镇定心神：“你莫要诓骗我！离明日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我、我未曾有任何的不适！”

　　令狐渊笑了笑，没再接话，倒笑得那鱼妖毛骨悚然。

　　这时，红发妖坐直身子，脸上浮上一抹笑容，朝令狐渊送了个秋波：“公子身为妖，竟与这些修道之人同流合污，何不留在边春山，与我共赴极乐？”

　　青羽被这红发妖的话雷得外焦里嫩，虽说以令狐渊这厮的相貌，吸引一些男妖不是奇事，但像此妖如此直白大胆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正自想着，突听令狐渊凉凉地回道：“不好意思，你长得太丑。”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青羽最先反应过来，她忍俊不禁地看向令狐渊，见他满脸的鄙夷和不屑。

　　那些虾兵蟹将愣怔片刻后，纷纷怒目圆睁，齐刷刷地瞪向令狐渊。

　　但红发妖显然并未将此冒犯之言放在心上，他颇为遗憾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不愿，就算了，感情的事，要两厢情愿才好。”他将一缕秀发别在耳后，正色道，“话说，从未有人能破两道幻境，来到我这水底仙府，你们是第一个。我与你们做个交易——我放了你们那两个同门，送你们出边春山，你们也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如何？”

　　“那些孩子呢？”青羽立刻问。

　　“与你们无关，何必多管闲事？”

　　“那恐怕不能如你的意了。”青羽冷冷道。

　　“哦？”红发妖脸上笑容褪去，眼中杀意迸现，“你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鱼妖当即会意，大声喊道：“弟兄们，拿下这两个臭道士，大王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涌进无数个手持武器、千奇百怪的水妖，转眼便将青羽和令狐渊团团包围。

　　二人拔剑出鞘，背抵着背，仔细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令狐渊小声道：“杀了那红发妖，不必与这些小妖纠缠。”

　　青羽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只见一把象牙白的折扇在令狐渊手中翻飞如花，猝然迸出数道银光，向妖群中射去。

　　急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妖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银针刺中，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一缕缕蓝色血液从妖身流出，空气中渐渐弥漫起血腥气，连那透亮的宫殿，似乎也变得迷濛起来。

　　红发妖毫不紧张，唇角微勾，悠然自得地瞧着手下源源不断地冲进这美轮美奂的宫殿。

　　青羽动作快如闪电，从平地一跃而起，持剑疾冲了过去。

　　红发妖收起嬉笑之态，将手中鸟儿往上一抛，周身紫气暴涨，挡住了青羽迅猛的剑招。

　　妖气冲天而起，他满头红发飘飞，一双眼赤如鲜血，红唇张开，龇牙怒视，露出两根长而尖的利齿来。

　　细而柔媚的嗓音变得粗哑尖利，他两手弓起抓向青羽，冷声道：“无知小儿，找死！”

　　两人斗了数十个回合，红发妖渐渐现了颓势。

　　他怒吼一声，身体迅速膨胀变大，露出巨大的妖身来——

　　那是一只形如猿猴的庞然巨物，浑身布满黑白相间的花纹，臂如巨木、红发红血、眼大如铃、目光炯炯，左右面上各有一簇又直又硬利刺般的毛发。

　　嘎嘎的笑声回荡在蓝色的宫殿里，宛如丝丝缕缕的魔音，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是只幽鴳兽。”令狐渊顺手挽了个剑花，刺中身后偷袭而来的蟹妖。

　　要说对付这些小水妖，他倒是绰绰有余，只不过这边春山的妖怪，简直就像蚁群一样无穷无尽。

　　幽鴳兽口中呼哧呼哧喘着气，左脚重重一跺，硬如磐石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青羽正自稳住身形，忽见那妖怪举起身后的宝座，向她狠狠砸了过来。

　　她急忙侧身闪避，忍不住骂道：“你方才还娇滴滴的宛如小娘子，现在却似大力金刚，这般粗鲁，美人永远都看不上你！”

　　令狐渊：“……”

　　幽鴳兽口难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那龙形宝座似长了眼睛，拐了个弯又朝青羽飞来。与此同时，宝座不断升高，底朝上，面朝下，完全颠倒了过来。

　　它似一口巨大的古钟，开始不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卷起四周的气流。

　　龙头张开巨口，疾冲而来，青羽挥动长剑，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力量旋转翻覆，她手中的力道不能凝聚，就像是施于长剑之力，被分散于四面八方。

　　就在这当口，幽鴳兽一跃而起，握成拳的右手如一块巨石向着青羽面门砸了过来。

　　青羽心念急转，将剑从那气流漩涡中奋力抽出，用了全身的力量翻身一踢，将宝座踢回幽鴳胸前。

　　“砰——”，宝座在那雷霆般的拳头下爆裂成碎片。

　　淡蓝色的冰晶似万箭齐发，漫天漫天地疾射过来。青羽挥剑抵挡，蓝与青的颜色撞击在一起，迸发出清透耀眼的光芒，水晶在剑气的碰撞下化为蓝白色粉末，宛如飘忽的云雾。

　　令狐渊眼见一支箭簇般的冰晶直逼自己眉心，几乎闪避不及。

　　下一瞬剑光闪耀，“嗡嗡”之声在耳边回荡，原是青羽持剑抵挡开去，发出震颤不已的鸣响。

　　千万支冰晶好似训练有素的士兵，全刺向二人所在之地，密密麻麻地环绕围拢，宛如一个浑身是刺的毒蒺藜，要将中心的两人扎成刺猬。

　　青羽和令狐渊右手举剑，左手捻诀，青红两道灵力从周身弥漫开来，形成一座透明穹顶，将无穷无尽的利刃抵挡在外。

　　幽鴳嘶吼着、狂啸着，巨大如山的身躯在这美如幻境的水底宫殿里疯狂奔袭。

　　万物震颤，映得那透亮水晶中的画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它巨掌猛地一拍，青羽身外的结界则如晨钟嗡鸣，再一掌挥来，结界悄然裂开一道罅隙。

　　携了巨大妖力的雷霆之掌还在持续不断地向结界拍来，不多时，耳边响起碎裂之声。

　　“不好！”令狐渊与青羽向上方跃起。

　　结界碎为齑粉的刹那，二人恰好脱离了冰刃的包围和幽鴳的袭击。

　　二人朝后一跃，落在地上。

　　水妖们又齐齐涌了过来，不知疲倦地朝二人劈砍。

　　青羽持剑挥去，一道霓虹般的剑气蓬勃而出，好似湖面上蔓延的巨大水波，朝着宫殿的各个方向荡漾开去。

　　剑气触上廊檐，抚过立柱，碰到墙壁……

　　这些冰晶雕琢而成的实物，在接触到青色剑气的刹那，全部化为瓦砾与碎片。

　　偌大的宝殿，刹那间变成废墟。

　　幽鴳身姿灵巧地避开这看似柔和却凌厉至极的剑气，他看着地上倒成一片呻吟不断的水妖们，看着自己费劲心思建成的华美宫殿毁于一旦……

　　怒气冲天而起，他恨不得马上将眼前这个道士撕个粉碎。

　　他双目圆睁，又冲了过来，腾跃闪扑，动作如风，从各个角度不断攻击青羽。

　　青羽不断闪避，可是她并不擅长近身搏斗，刺出的剑势纷纷落了空，而那幽鴳妖动作却愈来愈快，有几次险些将她击中。

　　忽而，她注意到了嗡嗡作响的剑身，心念微动，抚了抚剑身，悄声道：“降龙，靠你了！”

　　耀眼的白光立时从剑身飞出，幻化成一条银白的小龙，循着幽鴳妖兽的动作和方位极速飞旋。

　　终于，降龙追上了幽鴳，与它撕咬在一起。

　　幽鴳痛呼出声，他多想抓住这厉如凶兽滑如泥鳅的银龙，却发现每每就要得手之际，它便会消散成银白色的雾气，脱离掌控之后，又重新凝聚成龙身。

　　他左支右绌，频频后退，纵有无穷之力却无法施展。没过多久，脖颈骤然传来钻心般的刺痛，他疼得目眦欲裂，手一抓，抓了个空，左膝又遽然传来剧痛……

　　妖兽愤怒狂吼，紫红色的妖气如河水般流泻而出，一股寒气在断壁残垣中升起，降龙的动作变得迟滞起来。

　　脚下的地面瞬息间结了厚厚的冰层，迫人的寒气向青羽和令狐渊袭来。长剑触上冰寒的妖气，很快被冰雪覆盖。

　　二人被这寒气逼得连连后退，不得又已施了结界，抵挡这诡异的妖气。

　　幽鴳耗费极大的精力，幻化成人形，一头红发变成白发，红唇毫无血色。

　　他将两指放入口中，只听一声尖利的哨音响起，不一会儿，大风鸟便落到了他肩头。

　　红发妖不知对那鸟儿说了声什么，而后转头阴毒地看了眼青羽和令狐渊，跌跌撞撞地朝宫殿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