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51、阁中墨渊 我自己的命

　　青羽一瞬不瞬地盯着铜镜中那个气弱游丝的少年。

　　少年的面容与她脑海中那个狡诈多疑、不择手段、带着邪气笑容的令狐渊不断重叠、分开、再重叠……

　　他的脸上现出几分恍惚、犹豫，还有迷惘……

　　青羽握紧长剑，手心沁出了汗。

　　他会死吗？那个挟持她、威胁她、利用她的，冷漠自私的狐妖会死吗？

　　她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难过、堵滞、慌乱……各种情绪一齐涌了上来，最后竟然浮起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想看他有尊严地与自己斗智斗勇，而不是这样受尽屈辱与折磨。

　　少年怔了许久，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缓缓起身，看着不远处的有苏瑜，一字一顿道：“我已非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我自己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他的唇边浸了丝血迹，森寒的笑意浮了上来，“你既害我至此，今日我便用你之血，祭我之剑！”

　　话音方落，他猝然持剑冲了过去——

　　剑气如虹，冲天而起，万物化为齑粉，幻境随之消散。

　　红发妖怪见势不妙，咬牙暗骂一声，迅速收了铜镜藏进袖中，化作一阵黑风遁入了阁楼内。

　　令狐渊骤然回到现实，刚才幻境中的一切好似一场噩梦，让他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身后怔怔看着他的青羽。

　　她全都看到了吗？看到了他的屈辱，他的脆弱。她在可怜他？

　　可是她却走了过来，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气忿道：“喂！你去哪里了？是不是想临阵脱逃？”

　　令狐渊笑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容上现出抹天真和单纯，如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花儿般灿烂。

　　青羽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觉得有些无法直视，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深究。

　　青羽率先开口：“走吧，那妖怪藏进阁楼中了，阿随他们应当也都被困在里边。”

　　话刚说完，耳边忽然响起湍急的水流声，原本平静的水底卷起数个漩涡，飞速往她和令狐渊的方向奔来。

　　“走！”她一把拽了令狐渊，往阁楼的方向飞掠而去。

　　可就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却发现这座楼竟然严丝合缝，没有一扇门窗，黑黢黢的，宛如诡异的黑色巨塔矗立在眼前。

　　青羽惊疑出声：“刚才这里分明有道门的！”

　　她立刻挥剑劈砍刚才大门所在的位置，可那里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令狐渊在阁楼上轻触了下，心中了然，快速道：“此处是上古神树橿木所建，不畏刀剑。来不及了，先上楼顶！”说完拈诀念咒，却不知为何无法施展御剑之术。

　　身后水流愈发汹涌澎湃，片刻间近在咫尺，二人当机立断，徒手往黑色巨塔最顶端爬去。

　　脚下的水浪有如狂风暴雨肆虐下的海面，猛烈拍击着坚固的楼阁，飞溅的水珠如同锐利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没过多久两人的衣襟就湿了大半。

　　青羽轻功了得爬得飞快，但令狐渊却渐渐力不从心。他抬头仰望，见她身姿灵巧，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挫败和绝望。

　　可就在这时，她停住了，转头朝下方望了过来。

　　她朝他伸出了手，鬓边的青丝被水花打湿，粘在颊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令狐渊觉得喉咙发哽，眼中也有些热。他偏过头，奋力爬了几下，抓住了她的手。

　　他只觉又凉又软，还没细细感受，便被一股大力拽了上去，离开了那已至脚底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二人终于抵达楼顶。

　　檐角上的四只凶兽正张嘴瞠目，威风凛凛地分立四方。阁楼已被奔腾的波涛包围，水浪上下翻滚，涌起一簇簇白色的泡沫。水位持续上涨，要不了多久，就会将这座楼全部淹没。

　　青羽心急如焚，下意识问令狐渊：“此处亦无入口，怎么办？”

　　令狐渊扫了四下一眼，目光倏尔落在了凶兽身上：“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在下面看的时候，这四只凶兽朝向哪里？”

　　青羽经他提醒，顿时恍然大悟：“刚才它们远眺四方，而此刻却都注视着最中央。”

　　“若我所料不错，这四只凶兽应当就是开启这座楼阁的机关所在。”令狐渊边说边行至檐角，将饕餮兽转回原位。

　　青羽见状，也连忙按照同样的方法，依次转动了穷奇和梼杌两只凶兽。

　　当令狐渊转完最后一个凶兽诸怀时，顶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渐渐扩大。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豁口，其下是无穷无尽的虚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型石柱，连接着顶端的入口与下方漫无边际的黑暗。石柱上盘旋着一道螺旋而下的石阶，仿若长蛇飞舞。

　　外面的光线只照亮了大约十几层窄小石阶的轮廓，再往下，便蜿蜒消失在了虚空中。

　　青羽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避开石柱往下面一扔，却没有听到任何落地的声响。

　　波涛巨浪仍在肆虐狂吼，转瞬之间涌上楼顶。青羽和令狐渊在水浪淹没一切之前，踏上了石阶。

　　二人甫一进入，头顶的豁口悄然阖上，四野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石阶外侧并无遮挡，若稍有不慎，就要掉落万丈深渊，但好在黑暗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一阵机括活动的声音响起，正是从中心的巨型圆柱发出。圆柱自上而下，突出数盏灯盘，上面燃起森绿色的火焰。

　　此时视线虽仍晦暗，却能视物。

　　四周空荡，石壁嶙峋，虚空之中飘荡着稀薄的雾气，泛着青色火光的巨大石柱仿佛一座擎天柱，将这陌生的世界支撑而起。

　　石阶漫长，似乎没有尽头，除了持续不断的脚步声回荡，再无其他声息。

　　二人越往下走，越觉得阴冷，四野似乎吹起了丝丝阴风，直叫人汗毛倒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青羽听到了一缕极细微的声响，她凝神再听，却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不确定的回头问令狐渊：“你听到了吗？”

　　“什么？”令狐渊立即警觉。

　　难道是她听错了？青羽皱了皱眉，继续下行。可刚一抬脚，便听到了更为清晰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好似千万种，密密麻麻地穿透耳膜。

　　空气中飘荡起血腥气，雾气逐渐散去。

　　青羽朝下望去，赫然发现下边并非深不见底，而是一座巨大的蛇窟。

　　那些颜色各异的长蛇缠绕翻滚着，吐出尖细的信子。四周的长蛇均向中间聚拢，像是卷起的飓风，将青色的石阶卷挟吞噬，很快顺着石柱和台阶爬上来。

　　祸不单行，青羽脚下的石阶忽而缩回了石柱内，她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令狐渊将她拦腰抱住，稳稳落在另一块石阶上。

　　她松了口气，说道：“多谢。”话音刚落，那些闪着幽绿火光的灯盏忽而全都灭了，四周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令狐渊察觉到不对，果断道：“先朝上走，肯定另有机关。”

　　脚下石阶还在时不时缩进石柱，二人紧紧相依，相互扶持，打起十二分精神疾步上行。

　　嘶嘶的吐信声越来越大，冰凉潮湿的腥风拂在脚边，顺着小腿漫了上来。青羽心中发紧，立即捻起火诀，拿出拂尘猛然朝下一扫，那些长蛇染上火舌，嗞啦啦地烧了起来。

　　火焰升腾而起，将四周照亮。

　　“你先走，找到机关，我来断后！”青羽当即转身，边退边大开大合地施法。空中渐次坠落数条长蛇，火光愈来愈烈。

　　长蛇前进之势渐缓，但仍源源不断地聚集上来，后面的以前面烧焦的蛇身为掩护，越过火光，继续向上攀爬，纠结缠绕，数也数不清，几乎将石柱淹没。

　　拂尘再次划过长空，扫落数条长蛇，可是根本清除不了。

　　青羽抬首，看到令狐渊一边朝上行一边寻找机关所在，她略微思索一番，自觉这样并不是办法，便借力石柱，脚步如风地朝上疾行，不多时赶上了他。

　　她提议道：“还是先除掉那些长蛇，再寻不迟。” 说罢催动灵力，形成巨大的八卦阵法。

　　令狐渊闻言震荡出冲天妖气，衣袂飞舞间，一赤一青两种法力自相合拢，形成滔天巨浪向蛇窟冲去。

　　“轰”的巨响过后，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接踵而至，长蛇被炸得四散飞舞，蛇窟中聚起一滩浓稠的蓝色血水。

　　可长蛇虽然损失惨重，减缓了攀爬的速度，但那些已经在石柱和石阶上的，看见同伴殒命，尽皆发起狂来。

　　它们齐齐露出獠牙，吐出丝丝缕缕蓝色毒液。

　　青羽一手扬起拂尘遮挡毒液，一手凝聚法力形成清光法障，将令狐渊和自己护在其中。

　　浓稠粘腻的腥气扑面而来，蛇窟变成了一汪血池，飘荡着无数长蛇的尸体。

　　红发妖怪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怒意无以复加。这蛇窟是他三年来的心血，怎料到今日竟毁于这两个乳臭未干的道士之手。

　　他眼中迸发出彻骨的杀气，口中不知念了句什么，蛇窟中又涌出数千条长蛇，直往空中飞来，最中央的，是一条浑身染血的大蛇。

　　降龙剑已经出鞘，青羽挥剑，当空斩下。一圈清波涤荡开来，数条蛇身被切成碎片，顷刻间疾落如雨。

　　大蛇张开巨口，森白的獠牙直刺青羽和令狐渊面门。

　　青羽挥舞拂尘画出乾坤阵，巨大的法阵以雷霆之势向大蛇压去，很快将其制在窟底。

　　她咬破指尖，在剑身上写了个符咒，只听利刃之声破空而起，剑光将整个石窟照得清亮一片。

　　下一刻，大蛇的身体从中间断开，立时死透了。

　　空旷的石壁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石柱开始剧烈摇晃，石壁顶上不断有大石坠落，霎时间尘烟四起，腥血四溅。

　　青羽被呛得连连咳嗽，突听咔哒一声，原来是令狐渊找到了机关，就在顶端入口处的石柱上。

　　千万条光线从石柱里射了出来，照亮了这即将坍塌之地的渺渺尘埃。

　　世界天旋地转，景象光怪陆离，石柱中窜出一股极强的吸力，将二人卷入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