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47、边春之山 我的姑奶奶

　　几人一路向西北方飞行，连绵不绝的山脉在脚下飞驰而过。

　　渐渐地云遮雾挡，四野一片昏暗，只余耳边风声呼啸。

　　那鱼妖正冷得发抖，他因偶然之机才得以修炼成妖，法力并不十分厉害，此时夜深寒浸，只觉妖气涣散，难以支撑。

　　青羽突然问：“还有多久才能抵达？”

　　鱼妖牙齿不住打颤：“照……照这般速度，大约明……明日早晨便能到达……”他哀声求告，“姑……姑奶奶……求您施展神通，小妖我冷……冷得实在受不了，若一直……这样下去，没到边春山，我……我便要冻死了。”

　　青羽思索片刻，觉他说的有理，便准备施展法术。

　　巫及止住她，说道：“不用，他死不了。”他转过头来，瞥了鱼妖一眼，眼神寒冷刺骨。

　　鱼妖打了个寒噤，再没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又渐渐从云翳中显露出来。青羽垂目望去，看到脚下一座座山脉显现出广袤而模糊的轮廓。

　　漫无边际的巨型黑影横亘在无垠的土地上——寒冷、寂静、萧索，彷佛整个世界都已沉沉睡去。

　　越往西北行，天气便越冷。直到卯时时分，晨曦微露，大片大片的奇伟山脉才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这里已近北荒，景象迥异于中土，石壁如刀削斧砍一般险峻，苍茫大地上尽是雪白和灰褐色的交错，树木高耸林立，积雪落满枝头，在朝阳的映衬下泛出晶莹而刺目的光芒。

　　就在这时，鱼妖突然开口：“到了。”他抬手往前一指，“就是前面那座。”

　　那是一座隐在白色云雾中的山峰，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在四周耸入天际的山峰的围拢下，好像被削去了顶，潜藏起来。

　　青羽等人立即落到地上，收了剑。

　　姜随拔剑出鞘，将剑尖抵至鱼妖脖颈，厉声道：“带路！”

　　“小的遵命！这就领各位上山！”鱼妖点头如捣蒜，立刻往山上走。

　　但他面上装得毕恭毕敬，心中却激动非常，垂着头，眼睛滴溜溜直转。

　　可还没走两步，巫及突然一手捉住他的后领，一手取出一粒紫色丹药，命令道：“吞下去。”

　　鱼妖心中一紧，踟蹰不决，但看到巫及杀气凛凛的眼神，只能接过去，往口中一送，佯装咽了下去。

　　就当他以为自己瞒过所有人的时候，巫及猛地在他下颌一敲，他牙齿一阵发麻，隐在腮边的丸药当即滚入喉中。

　　陆蔚洇见状面露诧异之色：“你这小妖，原来是在耍诈！”

　　鱼妖面上讪讪，没有说话。

　　巫及冷笑一声：“你方才吞下的是紫冥丹，若无解药，只怕活不过今日。” 他居高而下地打量他一眼，“你猜猜——若是你再耍花招，会先从哪里开始溃烂？”

　　鱼妖打了个哆嗦，连声道：“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心中恨极，一时之间却别无他法，只能乖乖带路。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出来寻童男童女了，起初只是在山脚下的几个村庄里寻，但随着大王功法日益精进，需要的童男童女越来越多。最近大王的修行更是到了关键时期，时间紧迫。

　　选择天爻城的原因，一来是此城为中土北地最大的城池，童男童女数量众多；二来几个月前，凌云宗祭天大典之时，收了他们几个兄弟。所以此次去天爻城捉人，亦旨在羞辱凌云宗。

　　他们本来计划劫走童男童女之时再将凌云宗大肆羞辱一番，若是他们听闻之后追寻而来，刚好可以引到自己的地盘，大王也有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些弟子法力纯净，若山中兄弟分而食之，定会使功力大涨！

　　此谓一石三鸟之计！

　　可恨竟不巧在天爻城碰上了凌云宗弟子，坏了计划。

　　不过——

　　鱼妖心道：半个月前他和一众小水妖下山去往天爻城的时候，山上叶子还没落尽，金灿灿的，不像现在四野尽是白茫茫一片。但是，地上的积雪还没什么痕迹，所以说兄弟们还没回来。他可得尽力拖住这几个乳臭未干的死道士，希望兄弟们抄近路，尽快见到大王禀明情况。到时候，让这几个见识见识大王的厉害。”

　　唯有一点让他发愁，那就是他中了毒，这可如何是好？鱼妖咬牙切齿，眼中露出一丝怨毒。

　　几人全不知这鱼妖片刻间心思已经转了几番，更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弄死。

　　姜随和陆蔚洇挟制着他走在前方，青羽和巫及断后。

　　青羽边走边在树干上画引路符，过了一会儿，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巫及，压低声音问他：“你何时藏了紫冥丹？那是什么东西？”

　　巫及早知她有此一问，凑到她耳边，淡淡道：“不过是兰华给的普通丸药。”说完目不斜视，继续向前。

　　青羽恍然大悟，紧追上他：“那鱼妖虽然狡诈，我看比起你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巫及浑不在意她的揶揄，反而坦然道：“多谢夸奖。”

　　话音未落，一大片雪花从树上扑簌簌地落下来，他抬手替她一挡。

　　青羽霎时间落入一个高大的阴影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里不由一跳，眼神当即侧开，含糊道：“快走……”

　　巫及唇角一勾，没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四周仍然是高大参天的枯木以及茫茫白雪。

　　姜随心生疑窦，喝问道：“还有多久？为何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景色？”

　　鱼妖愁眉苦脸地回答：“哎呦啊各位道长，山上下了那般大的雪，路被盖的严严实实，哪有那么容易分辨？”

　　青羽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问鱼妖：“为何这里闻不到一丝妖气，自进了山，你身上的妖气也消失了。”

　　鱼妖闻言，得意道：“因为我们边春山可是神山，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方圆百里，可就只有我们边春山的妖修炼出了人身。”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鸟啸声突然响起，如利箭般迅速划过长空。周围树上的积雪受到震动，纷纷落了下来。

　　那声音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几人心中不由一紧，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适感。

　　青羽面色一沉，说道：“有古怪！”

　　几人当即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观察四周。

　　鱼妖听到那鸟叫声，心中却是一喜。他心念急转，忽而发现左前方有一根被积雪覆盖的枯木，高出地面两寸，露出灰褐色的枝干。

　　他心生一计，故意往那方行了两步，“哎呦”一声摔在地上，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划出一道血口，洇在了雪地上。

　　陆蔚洇将他拉起，皱眉道：“你这小妖，路也不会走了？”

　　鱼妖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我的姑奶奶，我在那大剑上吹了一晚上冷风，手脚都冻麻了，根本不听使唤。我早说了，你们又不听，我能如何？要我说啊——”

　　话未说完，便被青羽打断：“快走！别废话！”

　　鱼妖瞬间噤了声，嘟嘟囔囔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上，一抹深蓝的颜色，逐渐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