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46、溧河花灯 姑奶奶饶命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溧河东岸的长街上站满了前来观看彩船的游人，人人手提花灯，细碎流光缓缓摇曳，仿若漫天星尘。

　　临水的房舍上挂满了彩灯，倒映在水光潋滟的河面上，漾开一片片绮丽的颜色。

　　青羽并未看到传说中的彩船，正自疑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古老咒语般的声声唱和。

　　她朝上游被黑暗笼罩的地方望去——

　　隐隐的彷佛有一头巨兽横卧在河面上，威严而肃穆。

　　转瞬之间，万道华光从昏暗的巨兽身上迸发，骤而冲破黑暗，蔓延开去，仿佛要将整座天地照亮。

　　那是一只长了巨大双翅的凤凰彩船，船头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水官大帝神像。神像目光凛凛，睥睨着众生，手上提了三盏串成一线的昏黄天灯。

　　随着秋风吹拂，天灯在朦胧的夜色里轻轻摇摆，水面上似乎起了薄雾，轻轻缭绕在天灯周围。

　　除却天灯，凤凰羽翅上还挂满了七彩的琉璃灯，正自旋转着，在河面上变幻出或长或短的光影，将幽深的水面照得忽明忽暗。

　　船的各个角都绑着五颜六色的绸带，此时正在猎猎飞舞。

　　船夫正大力摇动着船桨，水花泛起波浪，在花灯的映衬下宛如一条条波光粼粼的游龙。

　　人们神色庄重，高声念道：“水官赐福，消灾解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祈福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座巍峨的城池里。

　　流光溢彩的船只巍峨而下，宛如一只真正涅槃展翅的凤凰。

　　不知是谁放起了孔明灯，黄而朦胧的灯火在闪着破碎水光的河面缓缓升空，渐渐的越来越多，聚在澄明天际，带着人们最美好的祈愿。

　　彩船一路巡游，待船身经过，人们便沿石阶下到河边，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水中。

　　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漂浮在彩船后，像是凤凰涅槃之时散出的灵光，将河面点亮。

　　青羽亦与其他人一起放了河灯。她闭上眼，双手合十，祈愿早日见到师父，祈愿早日解除蛊毒……

　　就在夜色静谧之际，河面上突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青羽猛地睁开眼，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着往河面跌去。

　　她正要稳住身形，一人已迅速欺近揽住她腰身，往石阶上退去。

　　抬头一瞧见是巫及，她稍稍放下心，随即循着他的目光往下游望去。

　　只见那只精美绝伦的凤凰彩船燃起熊熊烈火，船夫们已经狼狈落水，正奋力往岸边游来。

　　下一瞬，高大的水官神像轰然倒塌，在肃穆沉静的秋夜里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水中溅起丈高的浪花，拍击在两岸的人群中，霎时模糊了视线。待水浪落下，人们赫然发现水中的花灯亦燃起了火，一时之间，整个水面仿佛一片火海。

　　神像倒塌，火海四起，这是不祥之兆。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惶的哭声，许多人跪了下来，口中喃喃不绝，祈求着神官宽恕。

　　青羽等凌云宗弟子心知有异，迅速聚集在一处，谨慎地观察着周遭。

　　不多时，河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终于，一个被圣光包围的水官神像自水中缓缓升起，立在了一片火海的河面上。

　　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呼喊：“水官！是水官！水官现身了！”说着纷纷磕头跪拜。

　　青羽眉头一蹙：“有妖气！”

　　巫及眯眼看向前方发光的神像，说道：“的确有蹊跷。”

　　话音方落，他悄然行至岸边，蹲下身来，手指轻触了一下河面，而后放于鼻端嗅了片刻。

　　“水中放了火油，有人故意为之。”他对身后几位弟子道。

　　这时，只听神像徐徐开口：“尔等凡民，可知犯下何种罪孽？”

　　人们诚惶诚恐，齐声应道：“我等不知，还请水官大帝示下！”

　　神像语声沉沉，宛如天音：“下元时节，本应祈福求安，你们却对神明不敬，致使我神像倒塌，此为大不敬之罪。若不立即补救，必将招致无穷灾祸，天怒人怨，悔之晚矣！”

　　“大帝恕罪，我等实在无意为之，还请大帝告知应当如何补救？”

　　“补救之道，唯有诚心。需献上最纯净之物，以表尔等悔过之心。”他停了一瞬，目光变得凌厉，“童男童女，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灵，唯有以此，方能洗净尔等罪孽，重获神明庇佑。”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间鸦雀无声。

　　青羽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必定不是真的水官现世，而是威胁诱骗人们用童男童女来献祭的把戏。他们继续紧盯着神像，等他露出马脚。

　　这时，人群中有一白发老翁颤颤巍巍道：“大帝垂怜，童男童女皆为我辈血脉，岂能轻易牺牲，可还有其他补救之法？”

　　神像面色一沉：“既然如此，便是与神明为敌！”

　　说罢，他长臂随意一挥，临水的几户人家突然燃起大火。

　　众人心中惊骇不已，顿时开始犹豫起来。

　　神像冷哼一声，又往人群中一指，一个少年身上霎时燃起火焰，疼得嘶声喊叫，人群乱成一团，纷纷扑火却怎么也扑不灭。

　　青羽神情一凛，当即催动引水诀浇灭了少年身上的火焰，厉喝道：“大胆妖孽！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到底意欲何为？”

　　说罢一把抽出桃木剑，双指并举划过剑身，只见灵力骤然暴涨，木剑瞬间变长数丈，她挥剑朝神像斩去。

　　“轰”的一声，神像炸开，浓烟过后，现出一个凸嘴獠牙的妖怪来。

　　此妖面有长须，眼大如球，上唇凸而下唇收，全身长满了红色的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青羽漠然地望着他，说道：“原来是只小鱼妖。”

　　妖怪高声怒喝：“何方宵小坏我好事！看招！”说着执起手中银色方天画戟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立时挟起磅礴水浪，朝这些弟子席卷而来。

　　姜随见状立即上前，大声道：“我等乃凌云宗弟子，大胆妖孽还不速速受死！”

　　话音方落，众弟子已拔剑出鞘，霎时间光华冲天，将水浪迅速击落，宛如朦胧水雾落在河面上。

　　下一瞬，他们纵身一跃，往河中央飞去。

　　鱼妖毫不畏惧，呵呵一笑：“原来是那什么劳什子凌云宗，甚好甚好！你们杀了我们边春山的几个兄弟，我们大王还未来找你们算账，不料你们今日自己送上门来！也好，我便抓了你们这些小儿，孝敬大王！”

　　说罢，他下巴高抬，腮边两道白须飘飞，自觉威风凛凛，将那手中长戟抡得飞快，与几人斗作一处。

　　可他显然低估了凌云宗弟子的法力，几招下来便已抵挡不住，连连后退，腿上的鳞片被剑气所伤，流下汩汩蓝色血液来。

　　与此同时，宽阔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水泡，沸腾了一般愈来愈高，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紧接着“砰砰”数声传来，水泡炸开，里面冲出几十个长相奇异的小妖怪。

　　这些妖怪激动得手舞足蹈，口中桀桀怪笑，往混乱的人群中冲去。

　　人们乱作一团，慌忙四处逃窜，尖叫声一阵接着一阵。

　　众弟子见状立即回头，赫然看到那些小妖抓了许多童男童女，正沉入河中。

　　“兄弟们，快撤！”鱼妖大喊一声，手上翻转，一股浓稠白烟冲天而起。

　　青羽等人眼中辛辣，连忙抬手抵挡。

　　妖怪们听见鱼妖呼喝，当即挟了童男童女迅速潜入水中，身体收缩变小，变成寸长的小鱼，往下流游去。

　　这些妖本就常年生活在水中，一进入河中之后，极擅伪装，滑如泥鳅，转瞬没了踪影。

　　待浓烟稍退，青羽等人再往河中看去，哪里还有鱼妖的踪影？

　　青羽迅速道：“那妖孽被我剑气所伤，不可能逃遁的如此之快。”她边说边仔细地在河面查看，忽见一条三寸长的鲤鱼动作迟缓，背上隐隐有缕淡蓝色的液体混入清亮的溧河水中。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萦绕鼻端。

　　青羽猛地刺出长剑，迫其现了人形。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鱼妖跪在岸边，不住求饶，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岸上众人见几十个孩童被水妖劫持而去，心中惶惶如遭受雷击，忽见这几个凌云宗弟子，就像是抓住一只救命稻草，纷纷跪地祈求：“求各位道长救救那些孩子！”

　　众弟子将他们扶起，说道：“我等必会竭尽全力营救那些孩子，你们快请起！”

　　说完转身喝问那鱼妖：“他们将那些孩子挟去了何处？速速招来！”

　　“边春山，去了边春山！大王要食童男童女修炼！”

　　人群中当即炸开了锅，都冲过来想将这作孽的鱼妖杀死。

　　“慢着。”青羽挡开群情激愤的人群，说道，“留他有用。”

　　“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奉命行事，姑奶奶救我！”鱼妖不住磕头。

　　就在这时，巫及剑尖抵上鱼妖身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这剑——可以刮下你身上每一块鳞片，你说——是连着肉好？还是不连着肉好？”

　　鱼妖大惊失色，身子不由打了个寒战：“好汉饶命！”

　　“带我们去边春山，若敢耍手段——”

　　鱼妖立即点头如捣蒜：“我带你们去！我知道大王的寝宫在哪里！”

　　巫及冷笑一声收了剑，转身道：“丰玉兄，我们先行前往边春山救人，还要劳烦你回帝都山告知师叔一声。”

　　“也好，我这便回宗门内找援手。此行凶险，你们要多加小心！”丰玉道。

　　话音刚落，巫及拎起鱼妖，与青羽、陆蔚洇以及姜随一同御剑而起，化作数道流光往边春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