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45、下元时节 天官赐福，

　　这一场比试最终以青羽胜出而结束。

　　柳慕宇起身来到萧槿身侧，低头一言不发。

　　他慢吞吞地将胸前扯散的扣子一一系上，又掸了掸袖口的灰尘，甫一抬头，便对上了萧槿狐疑的目光。

　　“表哥，你今日有些不对劲。”她道。

　　“唔？”柳慕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从不认输的。” 萧槿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喜欢她？”

　　“什么？”柳慕宇神思还在恍惚中，脑海里依旧是刚才那一幕，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叶青羽！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叶青羽！”

　　“叶青羽”这三个字仿佛一簇引子，瞬间在他心中燃起令人心惊肉跳的火焰。

　　他像是被那三个字烫伤了一般，声音陡然变高，急急驳斥道：“荒唐！她性格凶悍，打扮又土气，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话一出口，他立时有些后悔，但理智又倔强的告诉他自己没有错。

　　他不由抬眼朝青羽看去，见她正冷然瞪着自己，脸颊因愤怒而紧绷。这让他想起少年时曾经捕到的一头美丽但难训的小兽——他被它抓得满手是伤，一方面因它的桀骜而不快，但又不由自主地被那美丽的外表和蓬勃的生命力所吸引。

　　最后，小兽逃得无形无踪，他再也没有见过。

　　从小到大，他过得随心所欲，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那只小兽是他唯一未曾如愿的东西。

　　如今那种想抓又抓不住的感觉再次出现，他讨厌这种失控。

　　人群中传来另一道不善的目光，柳慕宇的视线从青羽身上移开，看到巫及正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若说这个世界上天生有人气场不合，那与自己气场不合之人，第一是令狐渊，第二便是这个巫及。

　　他与他之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柳慕宇倨傲地转过头去，再不看巫及和青羽二人。

　　可是当晚，他就难得的做了一个绮丽的梦，梦里偏偏是这个他“不喜”的女道士……

　　而他和青羽的冲突，很快就被其他弟子抛之脑后，因为比试那一日还有另一人更让他们出乎意料，便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慕容泽月。

　　慕容泽月一反往日的低调，竟公然挑战起了一梦。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赢了。

　　彼时一梦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跌落圆台。电光石火间，他伸手一揽，将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一梦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

　　一双黑眸清澈如水，深邃而温柔，眉宇间现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她既觉疑惑，又感到不自在，身体微微后退想要远离他，却明显感觉到放在腰侧的手箍得更紧了。

　　这动作极微小，在场其他弟子都未能察觉到。

　　一梦觉得冒犯，神色倏然转冷，当即挥掌将他打到了台下。

　　她压下心中不悦，坦然道：“我输了。”

　　众弟子知道慕容泽月修为高深，却不知他拳脚功夫也这般好，竟然在一梦之上。

　　经此一遭，他们更对他刮目相看，这其中尤以萧槿为甚，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慕容泽月吸引，再无心思追问自己的表兄。

　　之后兰华和丰玉的较量太过中规中矩倒显得平平无奇，最后以丰玉胜出而结束。

　　一梦说到做到，准了这几个胜出的弟子半天的假。

　　弟子们满心期待，终于等到了下元节这一日。

　　所谓“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下元节便是水官解厄之期。在这一日需修斋设醮、享祭祖先、祈愿神灵。

　　青羽起了个大早，按照宗门的规矩沐浴净身，刚换好一件颜色稍深的绿色弟子袍服，便听到玉磐声已经开始回荡在幽静的山谷里。

　　凌云宗四峰之门缓缓开启，长长的石阶上满是前来祈福烧香的人。

　　夕照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青铜炉鼎中升起了袅袅香烟，环绕在褐色的石柱上，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众人鼻端。

　　一灵带领门下弟子一起进行了祝香、念咒、降神、迎驾、赞颂、送神等复杂的设醮仪式。

　　待仪式完成后，已经上山的香客鱼贯进入大殿礼拜祈福，祈求水官大帝消灾解厄，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整整一个早晨，四座辅峰人潮涌动，到了下午香客才变少，忙碌了一早上的弟子们终于可以有空休息。

　　酉时起，薄雾开始升腾，一轮昏黄的落日悬挂在峰顶。殿内威严肃穆的神像随着大门阖上的动作渐渐被黑暗吞没，归于沉寂。

　　傍晚的钟声响起，绵延至山脚的层层石阶上，只剩几个寥寥的身影，最后与暮色融为一体。

　　今夜正值月圆，为了避免后顾之忧，巫及已经给血赤虫喂食了自己的鲜血。此刻雄蛊悄然卧于瓷瓶之内，青羽也未感受到任何不适。

　　慕容泽月对于其他弟子满心期待的下山机会无甚兴趣，所以最后只有青羽、巫及、姜随、陆蔚洇以及丰玉五人一齐御剑去往天爻城。

　　城内已经亮起了灯火，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宛如银河坠落凡尘。

　　不到盏茶功夫，他们便落在了天爻城的主街上。

　　此处属于北地，天气已然变冷，大街上人来人往，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在了萧瑟的秋风中。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良露初冬十月半，牵砻团子斋三官，斋三官嘞——”

　　青羽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来到了一个小摊旁。

　　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着简单的发髻，头上裹一张白色锦帕，耳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生得圆脸大眼，笑起来明眸皓齿，煞是喜气。

　　“这是什么？”青羽看着锅内圆圆的东西，好奇地问。

　　“牵砻团子呀！”妇人嗓音清脆，带着笑意道，“你未曾吃过吗？”

　　青羽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陆蔚洇凑过来道：“这个每年下元节才能吃到，你要不要尝一尝？”

　　妇人赶忙附和：“对，只有下元节才能有嘞，姑娘你一定得尝一尝，不然又得等到明年。我这团子呀，用的可是上个月新收的谷米，先磨成米粉，再制成薄饼，包上素馅，再往锅中这么一炸，吃起来外酥里嫩，极为可口。”

　　青羽被她说的直流口水。

　　“来，你先尝一个，尝了包你满意，还能保你除灾解厄，顺风顺水！”妇人说着用油纸利落地裹起一个热腾腾的团子，递到青羽面前。

　　青羽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化在嘴里，鲜香的素馅流出汁水来，溢满整个口齿。

　　妇人看到她惊艳的表情，便知这单生意是做成了。

　　最后，她要了满满一包团子，高高兴兴地与其他几人继续往前走，又遇上了糍粑、麻腐包子、麻豆饭等等只有下元节才有的小食，全尝了一遍，只觉心满意足。

　　下元节这一日白天，许多人家门外都会竖起长长的天杆，杆上挂着黄色的旗子，写的都是譬如“天地水府、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消灾降福”之类祈福的字样。

　　等天色大黑后，皓月当空而照，天杆上的旗子就被换成了三盏天灯，以示祭祀“天、地、水”三官。

　　今夜微风轻拂，昏黄的光从天灯里映了出来，于夜色中缓缓摇曳。

　　很多人家门口还摆了供案，上面放了点心、贡银等供品，人们正在焚香礼拜，旨在普渡孤魂，为亡灵祈福。

　　除此之外，下元节和上元节一样，还会售卖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些花灯有的画了各种瑰丽绝伦的花样，比如蘼芜、秋兰、桃花、辛夷、白芷等；有的是各种动物的样式，比如猫、犬、兔、九尾狐、玄龟以及鲤鱼等。有的是用帛纸制成，而有的却是用琉璃，更有一些价值连城，是玉石所制。

　　总之样式繁复精美，令人眼花缭乱，大街上基本人手一只，就连道路两旁的人家门前，或者鳞次栉比的房屋走廊上，也悬挂了不少。

　　此番映照之下，天爻城三丈宽的青石大街上流光溢彩，美丽不似凡间。

　　戌时三刻左右，街上的行人不再四处闲逛，而是潮水一般往城西的方向行去。

　　弟子们出声询问，才知下元节有在溧水扎彩船、放河灯的习俗。

　　时间尚早，他们当即想去凑凑热闹，遂笑闹着往溧水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汇入了那片流动的灯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