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44、近身相搏 偏在这时，

　　众弟子浑身酸痛地回到自己房中，跌在榻上再也不想动弹。

　　所幸兰华给了他们每人一瓶百花谷治疗外伤的灵药，叫作御肌露，涂在伤处冰凉如水，倒是缓解了不少痛楚。

　　奈何未等伤处痊愈，便又开始了第二日的操练，弟子们只得带着淤青与木人缠斗。

　　木人四肢凌厉生风，拳掌不知疲倦地挥向这些年轻弟子。钝痛混杂着刺痛传遍周身，让他们瞬间清醒，又打起精神抵挡木人的攻击。

　　两天下来，他们终于明白一梦为何让那些内门弟子都闻风丧胆。

　　但在这种极为苛刻的训练条件下时日一久，他们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一个月后，校练场上再没了痛呼声，弟子们练得有模有样，能迅速猜想到木人的下一步攻击方向和动作，从而轻松防守，身上也再未添新伤。

　　但就在他们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一梦却将训练时间延长，从一个时辰变为两个时辰。他们只觉天都塌了，但也只能咬牙坚持。

　　等到终于训练完，已经日头西斜。霞光洒在四野，漫无边际。

　　又过了一个月，练习时长从两个时辰变为三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朦胧，山上各处点起了琉璃灯，山下的天爻城也亮起了万家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弟子们御剑穿行在云层上，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披星戴月地回到自己院中。

　　三个月无休无止的训练之后，他们的拳脚功夫进步神速。不仅如此，更觉得身轻如燕，体内积蓄了一股无穷的力量。

　　终于到了弟子们两两比试的这一天。

　　现下已是深秋，帝都山上大片大片的黄叶落了大半，天色有些阴沉，一阵秋风拂过，带来些许寒意。

　　一梦指着前方一座圆台，缓缓开口：“以此高台为界，先落下便为输者。”

　　率先出场的是姜随，按照规则，他要挑选一人与他近身相搏。

　　他道：“我选少微。”

　　沈少微朗声一笑：“好！我们二人就先抛砖引玉，给大家开个场！”

　　话毕，两人相对抱拳行礼。

　　随着一梦一声令下，两人动作凌厉如劲风，转眼间便已战了数十个来回。

　　他们动作迅捷，辗转腾挪间衣袍旋转翻飞，臂膀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随左耳的绿松石耳坠摇摇晃晃，发出银铃一般的声响，他的动作亦如绚丽的耳坠一般，复杂华丽，令人炫目。

　　他加快了腿上的频率，一招未尽，另一招又至，攻势极猛，不多时便将沈少微逼至圆台边缘。

　　忽而，沈少微寻到破绽，飞快地从他左腋下穿过，而后迅转身在他肩背拍了一掌，紧接着挟住他左臂，将他掼倒在了圆台上。

　　然姜随反应极快，不待沈少微锁住他脖颈，便已迅速跃起，提起右腿向沈少微前胸踢去。

　　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幸好沈少微侧身避开了那如雷似电的一脚。但是姜随的右掌快如鬼魅，片刻间已袭至他面门。他朝后一仰，避开了这一掌。

　　可惜止不住后退之势，下一瞬便跌到了圆台之下。

　　姜随随即跃下将他扶起，说道：“少微，承让了。”

　　沈少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咧嘴一笑：“愿赌服输。”

　　接下来上场的是萧槿和陆蔚洇，陆蔚洇胜。

　　再下来是陆星和巫及，巫及胜。

　　柳慕宇纵身跃上高台后，目光在众弟子中逡巡一番，最后落到了青羽面上。

　　“叶青羽。”他道。

　　丰玉在一旁小声提醒：“柳兄，叶姑娘是女子，近身相搏多有不便。”

　　柳慕宇不以为然，反驳道：“依你之言，我们以后遇见的敌人便一定都是男子而没有女子？我们诛魔降妖只降男妖？蝎影娘子不是女子？”

　　丰玉被他问得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青羽开口道：“我应战便是。”

　　众弟子见一梦不置可否，便也都未再有异议。

　　“我让你一招。”柳慕宇对着圆台上两步开外的青羽道。

　　“不必。”青羽神色平静。

　　柳慕宇道：“好，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青羽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话音方落，两人同时出招，柳慕宇动作刚猛迅急，首先占据攻势。

　　这三个月来的练习，他拼尽了全力，拳脚功夫日益增进，故而此刻信心满满。

　　因着自小接触的都是名门望族，他有着极强的门第观念，向来不将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偏她总是压他一头，之前更与令狐渊那个妖孽沆瀣一气。

　　所以他一直看她不顺眼。

　　更可气的是，刚开始与木人对练时她竟然嘲笑他！

　　柳慕宇下定决心今日要赢过她，报曾经的断腕之仇，也要让她不再小瞧他，最好让她俯首称臣。

　　青羽哪知他心中这些复杂的心思，只当作一场普通的比试。

　　她左闪右避，并不着急，而是在观察他出招的方式。

　　这位金玉门小公子出招极快，但性格急躁，破绽颇多。

　　终于，她变守为攻，渐渐地占据上风。

　　柳慕宇见对手出招越来越快，像是预判了他所有招式。他出左拳，她便出右拳抵挡，他脚法如风，她便化风于无形。他觉得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打到了棉花上，这让他的所有努力都变得极其可笑。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青羽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知道柳慕宇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今日他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绝非想要面临此时的尴尬境地。

　　她并不惧怕别人的挑衅，但仍尽可能地想要避免冲突，所谓“化干戈为玉帛”，这是师父教导她的。

　　而若是自己这一掌下去，他必然跌落圆台，摔得极惨。

　　既然胜负已分，她便不打算再继续，所以收回了掌风。

　　可此时收手，在柳慕宇看来不啻为一种羞辱，所有的尴尬、羞耻、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青羽方要跃下圆台，后肩突然传来一记重击，她一时不防失去平衡，向下跌去。

　　电光石火间，她出脚勾住了始作俑者的腿。

　　下一瞬，两人重重摔在了圆台上。

　　青羽摔得眼冒金星，心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朝着柳慕宇扑了过去。

　　众弟子目瞪口呆，看着突然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一时忘了反应。

　　就算是从来不喜青羽的萧槿，此刻也频频皱眉，觉得表兄这种背后偷袭的行为实在不太光彩。

　　柳慕宇当然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的不体面，可他当下就是被一股无法发泄的情绪攫住了全部心神，只想着赢了这个让他出丑的令人讨厌的女道士。

　　普通的切磋变成了角抵，众弟子终于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将两人分开，却被一梦出手挡住。

　　“未落圆台，胜负未分。”她道。

　　青羽根本没想到柳慕宇竟会背后偷袭自己，此刻用尽了全部力气与他较劲。

　　这般如小儿打架一般的对抗，她的功夫一时施展不开，全凭了力气而毫无技巧，但女子与男子天生体力上的差异，令她此刻处于劣势。

　　但她从不服输，手脚并用，片刻后终于得了空隙，用手肘猛地撞向柳慕宇腰侧。只听他闷哼一声，顿时松了力气。

　　青羽心中一喜，奋力挣脱他的钳制，将他紧紧制住。

　　黄叶纷飞，在二人周身缓缓落下，有一片拂过了她的左耳，落在身侧。

　　一股幽香弥漫进柳慕宇鼻尖，他看到了她粉白色的耳垂，在秋日的阳光里仿似透明。

　　寒风骤而刮来，他陡然清醒过来。

　　方才一时冲动，将她掼倒在地，此刻二人绞缠在一起，他突然觉出不妥。

　　女子迥异于他的柔软身体紧紧贴着，与他严丝合缝，他的身上渐渐浮起一股自己控制不住的燥热。

　　那热意迅速蔓延，直冲头顶。

　　偏在这时，她的腿突然紧紧勾住他的腰，翻身骑到了他身上。

　　一股奇怪的感觉宛如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身子一僵，呆呆地看着上方的女子。

　　她的头发因为扭打有些凌乱，清秀白皙的脸颊有着一抹令人心惊的绯色，秀眉微微蹙起，眸中充斥着怒气，就像月下清泉泛起了一片涟漪。

　　她微微喘息着，身体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愤怒轻轻颤抖。

　　柳慕宇心慌意乱，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

　　青羽扯住他衣领，怒道：“卑鄙！”说着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朝他胸前挥去。

　　然而临到他眼前，她却忍住了。

　　柳慕宇沉默了一会儿，避开她的目光，说道：“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