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42、御剑之术 两人半斤八

　　希瑶是一灵门下弟子，与帝都峰上的一梦师叔同岁。可比起一梦，这位师姐显然要受欢迎得多。

　　六年前，她与几名弟子一同进入凌云宗做外门弟子，三年期满后，只她和凤溪、暮初三人留了下来。

　　宗门内的弟子，常常将一梦和希瑶二人作比较。

　　一梦冷若冰霜，少言寡语，对待宗门中弟子十分严厉，弟子们见了她都能避则避，唯恐哪里做的不对受到责罚。

　　但希瑶性情温柔，一双眼总是如月牙一般带着笑意，平日里又对师弟师妹们多有照拂，所以弟子们便都与她亲近。

　　这些外门弟子御剑之术的修炼，是由自己所在长老门下的师兄或师姐负责，所以教授青羽和陆蔚洇的责任，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希瑶头上。

　　陆蔚洇心里很是矛盾，一边希望自己学得快些，能自由往来五峰之间，一边又希望自己学得慢些，能在希瑶这里多待些时日，究其原因，便是因为学完御剑之法，他们这些新入门弟子便要去一梦那里学习新法术。

　　希瑶今日仍是将她和青羽带到了以往练习之时的那片空地上。

　　空地边缘断裂的竹子，拥作一团的杂草，皆是她们练习御剑之术的痕迹。好在虽然跌落多次，二人并未受什么伤，今日已经能在低空平稳地飞行了。

　　希瑶见状欣慰地点了点头，心下做了决定，便道：“今日我们换一个地方，你们随我来。”说罢御剑而起，往东方飞去，青羽与陆蔚洇当即御剑跟上。

　　片刻功夫之后，三人来到了夕照峰最东侧的一块巨石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悬崖，好在希瑶及时落地，将剑变小抱于胸前。

　　身后二人皆松了一口气，缓缓落在了地面上。

　　希瑶指着前方问：“看见那处的大殿了吗？”

　　青羽与陆蔚洇不明所以，点点头道：“看到了，那是朝阳殿。”

　　说完立即对视一眼，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希瑶继续道：“今日你们便御剑飞到朝阳峰上去。”

　　陆蔚洇心中哀嚎：自己才学了三天御剑之术，飞得摇摇晃晃，怎么这会儿就直接要从万丈高空上飞过去？”

　　青羽往下望了一眼，只见山高万仞，雾气茫茫，深不见底。脚下一颗石头滚落，没有一丝声响。她心里也不由得发怵。

　　“谁先来？”希瑶问。

　　无人作声。

　　却说青羽天不怕地不怕，却怕三个东西：第一怕虫，但在知道自己体内有个蛊虫之后，好像也没那么怕了；第二怕鼠，特别是浑身长毛的小眼睛硕鼠，但怕归怕，若遇上了，一剑斩了便是；这最后一个，就是怕高，这是种难以控制的恐惧。

　　她见陆蔚洇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勇气来，脱口而出道：“我来！”

　　话一出口，立时觉得后悔，但说出口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摸了摸手心的汗，屏气凝神，心中默念：“御剑之法，在于御气；御气之法，在于御心；专气致柔，涤除玄鉴。”

　　桃木剑从剑鞘中飞出，剑气暴涨，形成一道巨大的青色剑光横亘于眼前。

　　她纵身一跃，轻盈地落于剑光之上，轻声念道：“去！”

　　剑光骤然向朝阳峰方向疾冲过去，她起先慌乱，脚下剑气便有些不稳。但随着剑光穿越云海，她看到了漫天日光。天地渺茫辽阔，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她忽而便不怕了，只觉自己已融于浩淼天地之间，放眼望去，山川湖海，尽在脚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与桃木剑完全心意相通。她想快，剑光便快，她想慢，剑光便慢。想去何方，全凭自己心中所想。

　　没过一会儿，她便落在了朝阳峰上。

　　而这厢陆蔚洇，看着青羽起先摇摇晃晃，就好像自己也在剑上一般，不由得心中七上八下，后见她穿越云雾，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落于朝阳峰，一颗心终于落下。

　　但转瞬心又提了起来，因为轮到自己了。

　　她御剑而起，起先虽心中忐忑，倒飞得还算平稳，渐渐心中升起一丝欣喜来。但因从夕照峰去往朝阳峰，中间还隔了一座帝都峰，她本要御剑向右绕过帝都峰，却不料怎么也控制不好剑气，反而向左，往北方天钧峰方向飞去。

　　脚下飞剑不听她的使唤，她心中开始慌乱起来，越急越控制不好，剑身逐渐不稳，好巧不巧，沈少微也在练习御剑之法，正从天钧峰过来。

　　两人半斤八两，突然碰见对方，一时避不开，便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心神不稳，剑气便散了，立时跌了下去。

　　此时希瑶立于夕照峰，青羽立于朝阳峰，姜随立于天钧峰。三人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中俱是一惊，当即御剑追去。

　　恰逢天色突变，乌云似海浪一般翻涌起来。

　　沈少微很快反应过来，见陆蔚洇在自己下方，直直往山底坠去。他稍一使力，下落更快，不多时追上了她，将其拦腰一抱，变幻身形，往山壁跃去。

　　利刃“铿”的一声插入峭壁之中，却止不住下落之势，剑刃与崖壁相磨，火星喷溅。

　　好在数丈之后，下坠之势渐缓，脚下触到一棵石壁中长出的苍松，就此止了坠势。

　　“好险！幸好临走之前老头子赠我宝剑，若是普通刀剑，我们刚才指定没命了！”沈少微性格大大咧咧，经常没个正形，所以现下并无多少害怕，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刺激和欣喜。

　　他低头，见陆蔚洇环抱着自己，闭着双眼，脸色苍白，身体不住颤抖。

　　“小师妹，别怕，不会有事的。”沈少微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因陆蔚洇是他们这批弟子中最小的一个，他便一直唤她小师妹。

　　怀中之人听到这话，心中一时委屈，眼泪便止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手上将他抱得更紧。

　　沈少微一见陆蔚洇哭，顿时没了主意，急道：“别怕别怕，师兄马上带你上去！”

　　适时黑云压顶，山中乌茫茫一片，云雾随了山谷之风快速移动起来。青羽三人的声音被这灰白的雾气与凌厉的山风吞噬，沉入无边渺茫之中。

　　此处是两座山峰之中狭窄之地，罡风从西北方直扫而来，陆蔚洇的脸被刮得生疼，她哭得梨花带雨，沈少微心头一软，下意识便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姜兄——”他仰首大喊了一声，但声音转瞬就被风刮散了。

　　突然，脚下传来轻微的树枝断裂之声。

　　沈少微暗道一声：“不好！”下一瞬脚下悬空，二人直直坠了下去。

　　耳边狂风呼啸而过，想象中撞击山石的痛感并未来袭。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落到了剑上，又抬头向上望去，见是姜随与青羽来救他们了。

　　姜随不动声色地上前，将陆蔚洇从沈少微怀中扶了起来。

　　沈少微一愣，没说什么，见陆蔚洇还是不住打颤，抬手将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不多时，几人御剑落在天钧峰上。希瑶看沈少微与陆蔚洇两人并无大碍，只沈少微手上擦破了皮，这才放下心来。

　　她柔声道：“今日的练习到此为止，青羽，你先送师妹回去。”

　　“是，师姐。”青羽立即携陆蔚洇往夕照峰飞去，路上又细心地安慰了她几句。

　　将她送回房间后，等她气息逐渐平复下来，面色变得红润，青羽才转身离去。

　　天色尚早，乌云虽浓重，但始终未曾落下雨来。青羽今日开了窍，现在御起剑来得心应手，再不像之前一般畏手畏脚。她略一施术，便御剑而起，往帝都峰而去。

　　今日她下到了藏书阁第六层，这一层都是木简，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放眼望去，藏书浩如烟海，一本本看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书架尽头，一道青色石门映入眼帘。

　　石门没有缝隙，倒像个摆设。她走近了去看，见门上锈迹斑驳，坑坑洼洼，伸手一摸，灰尘随着腐朽的石片掉落下来，全不似藏书阁其他地方那样一尘不染。

　　第一次来时，守门弟子便告知过她，最底下三层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迄今为止，她已经尽自己所能的寻找解蛊之法，但还是无功而返。

　　她叹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却发现腰侧的桃木剑突然开始震动起来，剑身清气大涨，似要冲破剑鞘。

　　青羽心下诧异：“怎的今日不施术法便有剑气了？”再转念一想，却是喜道，“难道降龙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若真是如此，离它修成人身便不远了！”

　　她定定注视着腰间的木剑，双眸在昏暗的地下书阁中亮如繁星，缓缓抚摸着剑身。

　　剑身震动之势渐渐缓了下去，她抬脚离去。

　　身后青色石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似将死之人的气弱游丝，又似乎仅仅是一缕暗夜之中的寥寥细风。

　　下一瞬，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专气致柔，涤除玄鉴”取自《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