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4、生死之间 当然是——

　　忽而，巫及笑了。

　　怪物听声辩位，朝大石的方向挥出一道凌厉的掌风。

　　“砰”一声巨响过后，石块瞬间崩裂成碎屑。

　　而巫及和青羽已经避到了另一处地方。

　　一击落空，怪物找不到两人藏身方位，气得发狂，恨恨咬牙道：“臭道士！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你说什么！”怪物厉声暴喝。

　　巫及冷嗤一声：“你身负血海深仇，却无力手刃仇人，只能随便抓旁人做替死鬼自欺欺人，难道不蠢吗？你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你的妻儿？”

　　这话正中怪物痛处，他顿时怒不可遏，嘶吼道：“我先杀了你们，再杀凌云宗的其他弟子！我要灭了凌云宗，将玄凌碎尸万段！”

　　玄凌？巫及心中忽而一动：这怪物竟与凌云宗的开山祖师有纠葛，那说明他至少活了千年，若是能得到他的内丹……

　　他双目微眯，抬眼向前方望去。

　　只见怪物正在洞内癫狂地来回奔走，横冲直撞，掌风接连拍出，碎石不断滚落，尘烟霎时四起。

　　巫及躲避得好不狼狈，有几次险些被掌风击中。

　　青羽急道：“你疯了？为何要激怒它？”

　　巫及却不答她，兀自问那怪物：“你被困在这里少说也有千载，一直未能报仇雪恨，如今双目俱盲，又如何做到？”

　　怪物动作猛地顿住：“你说什么？千年之久？不可能！”

　　“玄凌死了快一千年了，你竟不知晓？”

　　“这不可能！”怪物声音陡然拔高，“阴险狡诈的臭道士！休想诓骗我！这不过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我并无半句虚言。一千多年前，人界修仙宗门与妖魔两界在九幽开战，大战断断续续历经百年之久，最终以妖魔二军覆灭，修仙宗门胜出而结束——”

　　巫及话未说完，便被怪物打断：“妖魔二界覆灭？这怎么可能！妖王苍梧和魔尊玄商呢？他们的法力远在那狗贼玄凌之上！”

　　“年代久远，战事的细节我无从得知，但据记载，妖魔两界之主皆战败惨死，灰飞烟灭。”

　　听得这话，怪物僵在原地，一时怔忪失神。

　　他本是魔尊玄商麾下战将，九幽大战伊始，妖魔大军势如破竹，玄凌带领的人界修仙宗门节节败退。开战后第七十一年，玄凌掳走他妻儿为质，设下陷阱逼其倒戈。他为了妻儿的性命，不得已泄露妖魔二军机密。但玄凌并未信守承诺，而是将他妻儿杀害，取走他大半妖丹，将他困于这泰泽水底。直到昨夜禁制突然消失，他才挣脱束缚冲出了水面。

　　千年来他困在水底，并不知晓后来发生的事。若真如这年轻弟子所说，妖魔二界已经覆灭，那是否是因为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导致了这场败局？

　　怪物神色茫然，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嘴上不住喃喃：“妖魔大军败了……魔尊死了……我竟已被困在这里一千年了……”

　　他心中大恸，只觉时间飞逝，沧海桑田，故人已然不再。那些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涌上心头，他想着同袍与妻儿的亡魂，不禁悲从中来。

　　而巫及接下来的话，对他更是一记重击——

　　“玄凌在九幽大战中取得大捷，被后世尊称为人界圣祖。两百年后他羽化飞升，听闻已登仙列。现在的凌云宗宗主是其第六代徒孙——清虚道长。”

　　“不可能！”怪物失声狂吼，“玄凌作恶多端，如何位登仙列？天道不公！”

　　见怪物神情有所松动，巫及一边悄悄拿出折扇，一边继续道：“位登仙列只是传闻，是否为真，尚且不能确定，但他的确已经作古。”

　　怪物颓然跪倒在地上，脸上尽是愤懑与不甘。他眼中泣血，仰首质问上苍：“这是我的报应吗？上苍！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我的报应？我背叛了同袍，所以你来审判我。可是我无法选择啊！你叫我如何选择……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阿云和崇儿死……”

　　他掩面痛哭，声音凄厉，肝肠寸断：“是我害了魔界的兄弟，是我害了魔尊，我害了他们每一个人，我也没有能力救出阿云和崇儿……”

　　片刻后，他突然抬首，目光变得怨毒至极：“为什么？为什么玄凌坏事做尽，仍然能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巫及见他神情癫狂，知此刻时机正好，倏地打开折扇，只见星芒一闪，银针便要射出。

　　青羽急忙拦住他：“别杀他！他也是可怜人。”

　　就在这时，洞穴内突然升腾起一股浓郁的魔气，仿佛熊熊烈火，立时席卷四壁。

　　那怪物彻底发狂了。

　　青羽感觉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朝胸口压了过来。

　　“快走！”她小声对巫及道。

　　漫天魔气弥漫，巫及手脚发麻，暗自心惊，这怪物受了这么重的伤，法力竟还如此高强。

　　它的内丹，岂是那么好拿的？还是先保命要紧。

　　思及此，他立即带着青羽朝洞口退去。

　　二人快到铜门处时，那怪物仍跪在地上，头颅垂丧着，乱发将可怖的面容遮挡，兀自喃喃低语，似乎忘记了这两个人。

　　“不公！什么是天道？什么是人道？什么是魔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下一瞬，他却突然转过头来，一双血红的眼渗着寒光，阴恻恻地道：“既然天道不公，正邪颠倒，那我，便毁了一切！”

　　巫及携了青羽正奔至洞口，一阵飓风骤然袭卷而来，转眼将那厚重的铜门阖上。他情急之下立刻拉住衔环，可铜门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根本纹丝不动。

　　他心头一凛，迅速聚起一道掌风，猛地朝铜门拍去，但依旧徒然。

　　怪物骇笑出声，那声音尖利刺耳，洞内回荡起一股极强的音浪，有如魔音贯耳。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巫及与青羽身形不稳，几乎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洞内响起了咕咚咕咚宛如沸水一般的声响。

　　二人面色一变，立即转头望去，只见石台周围的浓稠液体因为石洞的剧烈摇晃倾泻而出，所到之处，迅速燃起一股蓝色的火焰。

　　火焰不断蔓延，洞中气温急遽攀升。不多时，青羽和巫及便汗如雨下，仿佛被放入了炼丹炉中炙烤。

　　怪物冷笑着道：“这是地火。再过一会儿，你们便可体会噬心之苦，直至神魂俱裂，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撕裂的伤口，体内横冲直撞的妖毒，还有那蓝色地火的烤炙，都让青羽痛苦难当。她像是一只被暴晒在滚烫的沙滩上的游鱼，马上要窒息而亡。

　　她背抵着铜门，渐渐支撑不住，滑了下去。她下意识想要抓住巫及，却没有一丝力气，抓了个空。

　　下一瞬，巫及便将她整个人捞起，揽入怀中。

　　他也被地火折磨得苦不堪言，但比青羽好上许多，强撑着心神与怪物交涉：“杀了我们两个有什么用？要杀，何不将玄凌的徒孙全都杀了？将凌云宗灭门，岂不划算？如今你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而我可以帮你。”

　　“你是凌云宗弟子，怎会帮我？莫要想着耍诡计欺骗我。”

　　话音刚落，怪物察觉到一股妖气在洞内弥漫开来。

　　巫及缓缓道：“玄凌恨妖入骨，定下门规永不收妖族做弟子，想必你也知晓。而我是妖，凌云宗怎可能将我收作弟子？况且妖界与他有着血海深仇，我作为妖族，又怎么可能甘心拜入他门下？”

　　这话不假，玄凌恨极了妖王苍梧，绝不会收妖为弟子。想到此处，怪物心里有些松动，但转念一想，这年轻弟子的声音他记得，就是在刚才在岸上识破他弱点的那个弟子，他明明穿着和其他弟子一样的弟子服。

　　“你骗我！既然你说凌云宗不收妖族弟子，你也不甘心拜入他门下，那你为何来此处，还穿着一样的弟子服？”

　　“九幽一战，我的先祖惨死于玄凌之手。不仅如此，妖魔二界大败之后，妖族便被驱逐于大荒贫瘠之地，甚难来到中土，自此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不过——”巫及话锋陡然一转，“妖界已在西荒秘密聚集起一批势力，蛰伏至今已有三百余年，计划夺回千年前的故土。此次凌云宗大选，我有幸被妖族选中，希望趁此机会混入凌云宗，里应外合，瓦解人界修仙宗门的势力，为妖族和先祖报仇。”

　　怪物半信半疑：“你是哪一族？又如何能以妖的身份进入凌云宗？”

　　“在下涂山氏，我的先祖，便是妖王苍梧手下四大部将之一——涂山偃。九幽一战中，我的祖先涂山偃被玄凌所杀，所以我与他有着血海深仇。至于如何以妖的身份进入凌云宗，前辈之前不是也未察觉我身上的妖气？天下秘宝甚多，掩盖妖气不是难事。”

　　涂山偃？他难道真是涂山偃的后人？怪物一边思索巫及话语的真实性，一边又问：“你说凌云宗不收妖族，你有秘宝掩盖妖气，所以他们不能发现你的身份。可难保你就是真心想要拜入凌云宗修道，什么两方仇怨，都不过是你的托辞。”

　　巫及心道：这怪物当真多疑。他心念飞转，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我现下的确没法证明，不管我说什么，前辈总觉得空口无凭。但前辈总要给我个证明的机会，等有朝一日妖族杀进凌云宗，前辈便可知我所说是真是假。可若前辈现在立刻杀了我，妖族图谋三百年的大计，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怪物陷入混沌之中——

　　这个弟子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千年之前，自己就因为轻信，害了妻儿的性命，焉知这人是不是也在骗自己？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若自己杀了他，毁了妖族的计划，那就是再一次成为了千古罪人。

　　他头痛欲裂，好似有一团乱麻，刺激着他的神经，将他的记忆搅浑。

　　千年间的回忆太过痛苦，无穷无尽又暗无天日的日夜扑面而来。他的神智开始错乱，口中不住念叨，一会儿念自己，一会儿又念自己的妻子，一会儿唤魔尊……

　　见怪物犹疑不定、状似疯癫，青羽断断续续地问巫及：“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妖族当真有什么谋划……”

　　巫及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俯身凑到她耳边，淡定道：“当然是——骗他的。”

　　说完，他抬起头来。地火的蒸腾下，他眼中流光溢彩，笑得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