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3、泰泽之险 只要是道士

　　这厢青羽被妖兽拖入泰泽后，口鼻中呛了水，等回过神来，浑身已被冰冷的泽水浸透。

　　妖兽的巨尾死死缠在她腰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鲜血在飞速流逝。

　　绯红的血液混入冰凉幽暗的泽水，映得那发光的水草异常邪性。

　　妖兽拖着她沉入水底，兽身下陡然生出九只巨大的脚掌，形如马足，踏在淤泥之上如履平地，往前方疾驰而去。

　　周遭的景象来不及看清便一闪而过，穿越那片发光的水草之后，四野坠入一片昏暗。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妖兽撞开了一扇门，随手将青羽扔在一块巨石上。

　　青羽后背遭受巨创，几乎怀疑自己筋骨俱裂。

　　她勉力抬头望去——

　　一道数丈高的铜门横亘眼前，将泰泽之水隔绝在外。门上生了绿色的铜锈，不知历经多少年流水的腐蚀。铜门左右各有一个赤色的椒图样兽面衔环，兽面之上一双曜黑的巨眼，兽口所衔门环足有十年的樟木树干之粗，其上斑驳腐朽，透着岁月流逝的痕迹。

　　这是一座形如葫芦的洞穴，入口处狭窄，内里却极宽阔。穹顶高约丈许，嵌了九颗巨大的夜明珠，宛如皎月当空，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洞中央立着一方石台，周围是浓稠的透明液体，隐有蓝色的火焰漂浮其中。

　　石台之上有一高竖的石柱，一条粗壮的黑色铁链悬挂其上，不过已经断裂，有一部分散落在石台上。

　　妖兽此刻趴伏在洞口，背对着青羽呼哧呼哧地喘气。

　　青羽伤势颇重，咬牙撑起身子，暗自调理内息，却觉气血翻涌堵滞，一股凶戾之气在经脉中流窜，与自身灵力相互冲撞，似乎想取而代之，做这具身体的主宰。

　　但很快那股力量便消失了，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降龙已变回那把古旧的桃木剑。她不动声色还剑入鞘，又从袖中取出拂尘三桑，意图使出乾坤诀，趁妖兽不备之际将其杀死，奈何气血不畅，刚一提气，便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来。

　　妖兽闻得动静，骤然转过头来，这一下唬了青羽一大跳——

　　庞然巨兽不知何时化成了一个两丈长短的人面蛇身的怪物，满头白发犹如冬日灰败的枯草，散落在脊背上。

　　怪物看起来不过四十岁男子的面容，一条猩红的长疤自左眼一直延伸到右颌。方才被青羽刺瞎的双目混了血泪，流了满脸，又滑落在布满疤痕的胸膛上。

　　它朝着洞穴深处悲嚎起来。青羽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看到一堆森森白骨叠在不远处，其中两颗头骨，一大一小，端端正正地置于最高处，空洞的眼穴直视着前方，透着几森然和凄凉。

　　半人半兽的怪物恸哭了一会儿，忽而以迅雷之势扑至青羽身前，猛地向她抓去。

　　她急忙侧身闪避，挥掌向前，奈何动作迟滞，一下子便被扼住了咽喉。

　　怪物声音嘶哑刺耳，恶狠狠道：“你已被我的毒刺刺中，毒液入体，气血逆流，不出三个时辰，便会筋脉尽断而亡！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说罢将她拖行至那堆白骨处，“扑通”一声跪倒，哽咽道：“阿云，今日我便用这道士之血，祭奠你们母子，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血泪自眼中涌出，漫过脸上干涸的血痂，滴在青羽手上，如冰山雪水般寒冷刺骨。

　　青羽奋力挣扎，右手成拳，看准时机往那怪物眼中重重砸去。

　　怪物厉声痛呼，瞬间暴怒，飞快点住青羽一处大穴，转身摸出一把覆满绿锈的匕首，猛地向她胸中刺来。

　　青羽悚然一惊，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出现一个念头。

　　她当即大喊一声：“慢着！你我无冤无仇，你的妻儿也不是我杀的，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怪物的动作骤然顿住。

　　青羽略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赌对了，白骨果然是他的妻儿。

　　可下一瞬，怪物突然笑了起来：“无冤无仇？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臭道士，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妻儿惨死，自己被囚禁在这幽暗的水底，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全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双目赤红，恨意滔天：“当年阿云被剜心而死，今日，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痛苦！”

　　扼在喉间的力道渐渐收紧，青羽眼前变得模糊，艰难出声：“冤有头，债有主……我并未害死你的妻儿……也不是害你幽禁于此的罪魁祸首，你为何……要迁怒于我……”

　　“我不管！只要是道士，我全都要杀！全都要杀！一个不留！”

　　怪物怒吼一声，将锈迹斑斑的匕首刺向了青羽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铜门轰然洞开，紧接着一柄利剑自门外疾射而来。

　　妖兽闻声辨出剑势，当即侧身闪避，手间力道骤然一松，青羽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鲜血从脏污的袍子上渗了出来。

　　“铮”的一声嗡鸣过后，巫及的剑重重钉入了墙壁之中。

　　青羽大口喘息，空气入肺，涣散的神智逐渐恢复，但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随之席卷全身。她动弹不得，余光瞥见匕首插得不深，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洞府中响起激烈的打斗声，她强撑着抬眼望去，见巫及正与那怪物周旋。他身姿灵巧，以手中折扇为武器，且战且退，往她这边而来。

　　忽而，他纵身一跃，右手顺势将她捞起，藏在了洞内一块大石后，飞快解了她的穴道。

　　青羽正想开口，却被他抬手捂住口鼻。

　　怪物双目失明，只能听声辩位。二人此刻闭气隐藏，他搜寻不到他们的方位，变得愈发狂躁，嘶吼道：“好！今日便与你们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它双掌聚气，轮番往洞中各个方位拍去。一时间地动山摇，碎石飞屑纷纷而下，石柱上断裂的铁链摇晃不止，发出哗啦哗啦刺人耳膜的巨响。

　　青羽与巫及对视一眼，一瞬间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真要给这个疯疯癫癫的怪物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