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08、今夕何夕 他任由她在

　　沈少微率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叶姑娘！果真是你！”他连忙转头吩咐下人，“快！将少夫人请过来！就说叶姑娘来了！”

　　下人连连应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丰玉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子：“来，叶姑娘，快坐！”

　　话音未落，萧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挪了地方，空出她和柳慕宇之间的位子，说道：“你坐这里。”说完不动声色地朝柳慕宇挤了挤眼。

　　其余几人瞬间心领神会，连声附和：“对对对！你坐那里！”

　　沈少微边说边开始添酒。

　　青羽刚坐下，陆蔚洇便匆匆走了出来。

　　“青羽姐姐。”陆蔚洇眼眶一红，抱住了她，“这么多年了，你去哪里了？”

　　“哭什么？”青羽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该开心才对。”

　　陆蔚洇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这是高兴。”

　　沈少微过来捉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抚：“小师妹，先让叶姑娘坐，我们慢慢说。”说完揉了揉她的发顶。

　　青羽在柳慕宇身旁坐下，打趣道：“少微，是不是该改口叫娘子了？”

　　沈少微一怔，旋即朗声笑道：“你说得对！”

　　“娘子。”他对着陆蔚洇大大方方地唤了一句。

　　众弟子一听，纷纷戏谑起哄，此起彼伏的“哎呦”声不绝于耳。

　　陆蔚洇脸上一红，羞恼道：“你们真坏！这般取笑我！青羽姐姐，你还笑！不准笑！”说着便起身越过萧槿，张牙舞爪地要去挠青羽的腰。

　　青羽笑着躲开，发丝轻轻拂过了柳慕宇的胸膛。

　　他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陡然乱了起来。

　　一股又柔软又剧烈的情愫瞬间浸透五脏六腑，让他呼吸都开始发紧。

　　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叫嚣：“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就在这时，沈少微拦住了陆蔚洇，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大家都在看着你呢。”

　　他觉得她这般娇俏的模样极为动人，心里便不想让其他男子看到半分。

　　陆蔚洇往四处一瞧，果见其他宾客都频频往这边看来，她耳尖一红，由沈少微牵着坐下了。

　　几人把酒言欢，笑闹声不断，时间似乎瞬间拉回了十年前一起同窗的日子。

　　大家回忆起当时一同修炼、一同除魔降妖的惊险，又说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其中有欢乐，有辛酸，有不易，有释然，也有对时光流逝的无尽感慨，好在时隔多年，他们这些好友还能有机会聚在一起。

　　沈少微今晚喝了不少酒，就连众弟子敬陆蔚洇的那一份，他也接了过来，此时便有些恍惚，叹了口气道：“若是令狐兄在就好了……”

　　青羽执杯的动作一顿，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很快仰头一饮而尽。

　　陆蔚洇立即拉住了沈少微，压低声音道：“师兄，别说了。”

　　沈少微自知失言，窘迫地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席间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默。

　　青羽放下酒盏，抬起头来，微笑道：“阿渊若是知道大家依旧记挂着他，必定很欢喜，我代他敬大家一杯。”说完又一饮而尽。

　　柳慕宇离她最近，分明看到了她笑意里隐含的淡淡的哀伤，他心口一阵阵抽痛，亦闷头灌了一杯酒。

　　丰玉及时岔开话题，问道：“叶姑娘，听说你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给我们讲讲，也让我们涨涨见识。”

　　青羽说起了她在四海八荒游历的这十年——数不清的奇闻轶事，波澜壮阔的山河湖海，千姿百态的风土人情……

　　却隐去了那些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偶尔遇到的不怀好意，大荒遮天蔽日的风沙，以及长途跋涉的辛苦，还有悲欢离合的人生百态……

　　其余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待到宴席结束，还意犹未尽，但是很快就被木刹门的傀儡戏吸引了目光。

　　丝竹管弦缓缓奏响，锣鼓之声铿锵有力。戏台之上，穿着华衫的傀儡人步履翩然，或长袖翻飞、剑影流转；或回旋慢舞、身姿袅娜……

　　众宾客看得入了神，喝彩声犹如潮水，久久不绝。

　　傀儡戏落幕，紧接着便是璀璨的烟火。

　　夜里天空澄澈，刹那间星火腾空，绚烂的烟花次第绽放，流光碎影宛如繁星洒落凡间。

　　柳慕宇站在青羽身旁，看着她在烟火里忽明忽暗的侧脸。白皙清冷的容颜在烟火的映衬下泛着一丝暖光，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寒泉映月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天际。

　　她唇边含笑，似冬雪初融、夜色将明。

　　他怦然心动，只觉一瞬间拨云见雾，多年来的阴霾立时消散殆尽，不自觉地也露出笑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夜空。

　　周遭人声熙攘，人潮涌动，她被推挤着往后退去。一名早在宴席上便频频看他的男子立即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柳慕宇带着杀气的眼神吓退。

　　柳慕宇虚扶住她，轻声道：“小心。”

　　青羽转头看他：“柳公子，多谢。”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只对他一个人说话，他满心的悸动再也藏不住，目光灼灼的望着她，问道：“以后可不可以叫我慕宇？”

　　恰逢这时，一簇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响，淹没了他的话语，青羽在一片喧嚣中大声问：“什么？”

　　“我说——”他顺势凑到她耳边，紧张地攥起了拳头，尽量提高声音，“以后能不能叫我慕宇？”

　　她听到了，点了点头，眸中浮起一丝浅笑。

　　又一簇烟花升空，骤然绽开，他没听到她的声音，却看到了淡粉色的唇瓣轻轻开合。

　　他的名字，像是此刻温柔的夜风，无声地从她唇边拂过，吹进他的心里。

　　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待到烟花落尽，人群逐渐散去，沈少微提议几人一起再去后花园饮酒赏月。

　　青羽陆蔚洇等人走在前面，沈少微行在后方。就在这时，两名年轻公子拉住他低声问：“沈少主，那位姑娘，是不是就是四海八荒传言的‘笠下仙’？”

　　沈少微笑了笑，说：“这我不清楚。”

　　“那她定了亲没有？”

　　没等沈少微回答，萧槿已经伸长耳朵凑了过来。

　　她酒品不怎么好，今晚又多喝了几杯，此刻脸上酡红，气焰也跟着高涨起来。

　　只见她两手叉腰，恶狠狠道：“你没看到吗？他指了指柳慕宇，“名花有主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刚才你们就在贼眉鼠眼地打量了。”

　　“啧啧啧，”她将二人上下扫视一番，紧接着摇了摇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两位公子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她道：“你！你这女子！关你什么事？我们又没问你？要你多管闲事！性子这般蛮横泼辣，长得再貌美，我们也看不上！”

　　萧槿本就有些晕晕乎乎，现在听到两人气忿之言，脑子中一瞬间抓住“貌美”两个字，有些洋洋自得，又陡然反应过来两个人是在骂她，一瞬间暴跳如雷，火力全开，指着他们鼻子骂得更厉害。

　　沈少微赶忙劝架，前方几人也回过头来。

　　三人骂得兴起，其中一个男子道：“你！你！我咒你嫁不——”

　　话未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横插进来，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阴沉沉地看着他。

　　“林毅！揍他们！揍他们！”萧槿在林毅身后拱火。

　　林毅猿臂蜂腰，此刻筋肉隆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向她道歉。”

　　两位公子被他气势所骇，但仍不愿堕了面子，强装镇定道：“是……是她先出言不逊！”

　　林毅又向前一步，捉住了身前男子的领口，冷声道：“道歉。”

　　沈少微立即上前打圆场：“林兄，算了吧，他们没什么恶意。”

　　林毅沉默一瞬，终是放开了那男子。

　　两名男子嘟囔了一句，快速离开了。

　　萧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打了个酒嗝，眯起眼睛看林毅：“林毅，你……你真厉害。”说完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见他没反应，又踮起脚尖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众人瞬间石化。

　　直到看到林毅古铜色的脸庞越来越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了然表情。

　　萧槿脑子犯了浑，见林毅不说话，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脸红什么？呆子！”

　　恰逢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她清醒了几分，察觉到四野鸦雀无声，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心虚地往四周一瞧，果然众人都是一脸戏谑的样子。

　　萧槿心中哀嚎——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她罕见地羞涩起来，当即捂着脸跑远了。

　　见林毅仍然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柳慕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边勾笑：“还不快去追？”

　　林毅这才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朝萧槿离开的方向走去。

　　几人笑着来到后花园。

　　这里花开遍地，藤蔓缠绕，满院都是馥郁香气。月色溶溶，洒满院落，一派清幽雅致之意。

　　众人闲谈了一会儿，一壶酒便已见底，丰玉催着沈少微离开，说道：“少微，什么时候了，你还不陪夫人回去？”

　　“时候还早，我们再坐一会儿。”陆蔚洇笑着道。

　　“正是正是。”沈少微连声附和。

　　丰玉对他们使眼色，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青羽和柳慕宇。

　　二人恍然大悟，立即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房歇息了。”说完执着手离开了。

　　丰玉有心撮合青羽和柳慕宇，没坐一会儿便也找了个借口，带着陆星想要离开。

　　青羽有些喝多了，捏了捏眉心，说道：“那我也回房休息，我们明日再聚。”

　　丰玉一听急了，立即改了口：“你们先坐着，我和阿星一会儿就回来了，叶姑娘，你等着我们啊，先别走！”不等青羽开口，他和陆星已匆匆起身，转瞬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只剩下青羽和柳慕宇二人。

　　青羽坐回到凳子上，以手支颐，抬眸望向辽阔的天际。

　　此时素月流天，清辉泠泠，映在她的脸上，柳慕宇恍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西荒海外的小岛上，斗笠下的一双眸子，盛了月色与星光，陡然撞进他眼里。

　　他的心中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抬手斟满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北极之地千里冰封，没有人烟，那里……是不是很冷？”

　　青羽一饮而尽，思绪飞回到自己穿越北极之地的那段岁月，点了点头：“是很冷，但又很美。冰川千丈之高，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有日光的时候，看起来是清透的淡蓝色，晶魄一般。”

　　“那西北荒的戈壁滩呢？是不是日日风沙，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柳慕宇说着，自己也饮了一杯。

　　“那里……”青羽喝得不少，此刻神思有些恍惚，想了一会儿，才道，“半个月。植被稀少，但是落日很漂亮，火红火红的，慢慢地沉入地平线……”

　　听着她很平常地道出那许许多多个日夜，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她孤身一人仗剑走天涯的模样。

　　他既倾心于她的豁达和自由，又体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落寞。

　　“那你之后，打算去哪里？”他问。

　　青羽摇了摇头：“我没想好……或许继续游历……或许……”她竭力保持着清醒，“回浮州山。”

　　“你有没有想过，安定下来？”柳慕宇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开口，“我……我……”

　　四野静谧安宁，唯有清浅的呼吸，绵长轻柔。

　　她倚着花架子睡着了，眉目轻阖，恬淡而温柔。一朵月白色的小花顺着藤蔓垂落，似簪在她鬓边，缓缓摇曳。

　　柳慕宇想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起身来到她身边，犹豫了一瞬，最后轻轻地伸出手，替她将微风拂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

　　“叶姑娘……”他唤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

　　他再次鼓起勇气，将心中那两个预演了很多遍的字轻柔地唤出来——

　　“阿青……”

　　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唇上，看了很久。

　　身体里的血液在疯狂躁动。

　　他终是长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她突然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惶恐，怕她残忍地将他推开。

　　可是她没有。

　　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脸贴靠在他的胸膛，开始流眼泪。

　　他手足无措，心中又酸又软又甜，直到她开始轻轻地唤：“阿渊……”

　　他心口一涩，绵长的痛楚霎时席卷了周身。他抱着她，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柔软。

　　她离他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任由她在他怀中，思念着另一个男人，为他哭泣，直到微凉而潮湿的泪水浸透衣襟，漫上他的心口。

　　她又睡着了。

　　他抱着她来到房中，将她放在榻上，又看了她许久，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最后终是忍不住，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

　　咸咸的泪水，带着一丝苦意，流入他的心底。他替她掖好被子，踏出了门外。

　　夜色微凉，星月无声。他在院子里静静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