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07、喜结良缘 不准这般看

　　八月初一，月德合临，不将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木刹门内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门中弟子人人面带喜色，忙着悬挂红绸、张灯结彩，不过片刻光景，便将整座山门布置得焕然一新。

　　更有钟鼓齐鸣、笙箫合奏。喜乐之声穿林过雾，霎时间传出数里。

　　时至正午，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

　　沈秋鸿眉眼中尽是欣慰，十多年过去，坚毅的面容多了几条皱纹，头发也变得灰白，但中气依然十足。他亲自将宾客引至堂内，热情地应酬寒暄，厅堂内时不时传出大笑之声。

　　黄昏时分，吉时将近。沈少微领着一群好友，在山门处紧张地等待着新娘子。

　　不多时，天际云霭深处，一顶簪着百花、缀了流苏璎珞的喜轿飘飞而来。一十六名云霞宫弟子分列两侧，个个身披五彩霞衣。彼时暮光正盛，映得飘逸的衣袂如云似雾、流光溢彩，宛如九天神女踏云而来。

　　她们手执花篮，轻轻一撒，漫天花雨飘然落下，四野都氤氲在馥郁的香气里，一派旖旎之景。

　　终于到得山门前，喜轿缓缓落下，沈少微俯身揭开轿帘，将一袭淡粉色流仙裙的陆蔚洇牵了出来——

　　皎皎佳人，眉目如画，艳若桃李。

　　沈少微看得痴了，呆呆地说了句：“小师妹……你……你真好看……”

　　周遭宾客一听，无不欢声起哄。

　　陆蔚洇面上绯红，垂眸羞道：“……你乱说什么……”

　　沈少微却毫不在意，面上神采飞扬，恍然间又好像变作了十多年前的那个爽朗少年。

　　他大声笑道：“我夸我娘子，有什么错？”说着将陆蔚洇打横抱起，往山门内走去。

　　喜庆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众人眉眼含笑，悠扬的喜乐奏得更加明快婉转，整个木刹门都徜徉在了幸福喜悦的氛围里。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礼官高昂的唱喝声落下，沈少微和陆蔚洇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了洞房。

　　丰玉、陆星、柳慕宇以及萧槿四人今日都来赴宴庆贺，此时全都凑在洞房外。萧槿尤其踊跃，拼了命伸长脖子往里边看，差点被人群挤倒，身后的林毅眼疾手快地将她拦腰抱住，稳稳地扶起来。

　　萧槿立即掰开腰上的手，心虚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见表哥等人都没注意到林毅方才的动作，她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说了，在外面别这样。”

　　林毅沉默了一瞬，低声应道：“好……”

　　他身形高大魁梧，古铜色的面容刚毅俊朗，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廊下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灼灼地望着眼前女子。

　　萧槿心头一跳，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三年前，她喝醉了酒行差踏错，到后来，每次看到林毅这种眼神，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羞恼道：“不准这般看我！你走得远远的，不许在这里！”

　　林毅当惯了受气包，闻言也不做声，当即转身朝远处行去。

　　等他走远了，萧槿又忍不住转头去寻，待看到隐在角落里的挺拔身影，才安下心来，继续开心地闹洞房。

　　四周响起口哨声，有年轻公子开始起哄，朝门内喊道：“亲一个！亲一个！”

　　萧槿也跟着喊，听得一旁的柳慕宇频频皱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瞎喊什么？”

　　萧槿白他一眼：“本公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说完喊得更大声了。

　　角落里的林毅倚着廊柱远远看着，目光穿过嬉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萧槿脸上。

　　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他的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过了一会儿，沈少微踏门而出，笑着轰走一众挚友，去往席间应酬宾客。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不绝于耳，满堂宾主尽欢，一副热闹之景。

　　丰玉喝得有些上头，开始怀念起当年在凌云宗修炼的日子，感慨道：“世人总说世事无常，果然不假。想我们当初十一个弟子，一起修炼一起喝酒，如今却是怎么也凑不齐了。慕宇，”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你有叶姑娘的消息了没？”

　　柳慕宇举杯的动作骤然一顿，沉默半晌，低声道：“没有。”

　　“江湖上传言的那个‘笠下仙’，我觉得准是她没错，你就没顺着这笠下仙的线索找一找吗？”

　　萧槿立即接过话头：“怎么没找？表哥他找了十年了，也不考虑成家，快急死姨母姨丈了。你们二人好好劝劝他。”

　　“你不也没成亲，说我做什么？”柳慕宇不满道。

　　“我跟你可不一样。”

　　柳慕宇面露狐疑之色：“哪里不一样？”

　　萧槿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声音不自觉拔高，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还没看够各式各样的美男子，不像你，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柳慕宇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槿，直将看得她浑身发毛。

　　难道被表哥看出点什么了？

　　想到此处，萧槿有些心慌，立即转移话题，问丰玉和陆星：“你们两个呢，怎么也不见成家？整天形影不离的，搞得四海八荒都在传你们的谣言。”

　　丰玉闻言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咳得脸都红了。陆星面上也有些不自在，一边为丰玉顺气一边道：“以后再说。”

　　柳慕宇有意为二人解围，说道：“说起来，好多年没见过姜随了，这次少微和陆姑娘大婚，他竟也没来。”

　　萧槿冷哼一声：“他骗了我们所有人，还有脸来？况且啊，他早就喜欢阿洇了，来这里不是往自己心口插刀子吗？”

　　丰玉的气息已经平复下来，开口道：“他人没来，礼却到了。方才有黑衣人匿名送了贺礼，沈宗主还以为是有人闹事呢，打开礼盒一看，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般品相的夜明珠，肯定是南海之物，若我没猜错，一定是姜随送的。”

　　萧槿恍然大悟。

　　只听丰玉又道：“本来慕容也能来的，谁知几日前一梦师叔突然要去北海玉虚宫，他便也跟着去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一梦师叔想通了没有。”

　　话音未落，陆星突然咳了一声，示意他看萧槿。

　　丰玉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见萧槿果然脸色不大好，他赶紧转移话题：“好久未见兰华了，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萧槿压下心中波澜，回道：“我也没想到兰华成了我皇嫂。她现在宠冠六宫，皇兄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想来轻易不会让她出宫了。不过若是你们想入宫见她，应当不难。我给皇兄说一说，会让你们进去的。”

　　“听说兰华没了修为，可是真的？”陆星突然问。

　　“没错。这也是为何皇兄不让她出宫。没了修为，一个女子在外边，总归有些不安全。”

　　“到底是因为什么？”丰玉不解，“怎会突然修为尽失呢？”

　　萧槿正欲开口，却突然噤了声。

　　这其中关乎到皇兄的风流韵事，总之都是因为他，才害得阿兰没了修为。

　　但她没法说。

　　就在这时，沈少微端着酒杯过来了，这个话题就被岔了过去。

　　“我敬大家一杯。”沈少微仰头一饮而尽，“招待不周，大家多多包涵。”

　　丰玉摆手：“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坐坐坐，陪我们再喝几杯。”

　　沈少微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好！我们不醉不归！”

　　丰玉哈哈大笑：“我们可以醉，你却不能醉。春宵一刻值千金，新娘子还等着你呢。就喝三杯，来！”

　　沈少微正欲坐下，却有下人匆匆禀报：“少主，外头有人求见。”

　　他眉头微蹙，心中有几分不解——都这会儿了，还有谁来？

　　“长什么样子？”他问。

　　下人挠了挠头：“戴着一顶斗笠，面上也遮了薄纱，没看到长什么样子。哦，对了！”下人眼睛一亮，“背上还缚了一把彤弓！”

　　桌上几人齐齐怔住。

　　柳慕宇的脑中轰然一声，只听得身旁沈少微一句急切的吩咐：“快！请人进来！”

　　来人自然就是青羽，却说她为何来得这么晚？原来是途中经过一处村庄，闻得啼哭之声不止，进去一问，才知山匪时来洗劫抢掠，更掳走了村中许多妇人姑娘。

　　她搅了山匪的老窝，救出一众女子，一把大火烧了那里个干干净净，将财物尽数分给了村民。这样一来便耽搁了两天。

　　等马不停蹄地赶到木刹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会儿了。

　　青羽甫一进门，四周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望过来。她陡然惊觉，自己一路风尘仆仆，都没来得及换装束，这样一来，这些年刻意隐匿的身份便免不了要暴露了。

　　她的脚步不由顿住，犹豫着到底是进，还是立马离开。

　　眼睛忽而扫到沈少微几人，多年前的回忆纷至沓来，她眼中一热，再未多想，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席间众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莫非是江湖中传言的‘笠下仙’？”

　　“看装扮确实是。”

　　“冒充的吧？‘笠下仙’神出鬼没，来这里做什么？”

　　“可能是沈门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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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只有丰玉那一桌鸦雀无声。

　　沈少微早已激动地站了起来。

　　青羽行至他们面前，取下斗笠，摘了面纱——

　　时隔多年，她并没有变得憔悴沧桑，反而历经漫长岁月的洗礼，褪去青涩，沉淀出一种柔软、沉静、动人心魄的美。

　　柳慕宇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咚咚狂跳起来。

　　青羽见几人呆愣愣地不说话，温柔一笑：“怎么，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