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206、万水千山 凭什么徒弟

　　十年后。

　　北荒，胡不与国的一家客栈内，四名男子围桌而坐，正在吃酒闲谈。

　　坐在靠窗位子的男子年近不惑，穿着素色长衫，玉冠束发，颌下蓄了长须，与此处其他人的装扮大相径庭，一看便知是中土人士。

　　他气定神闲地拈起酒杯一饮而尽，眉眼中带着几分自得，问道：“你们可知，如今这四海八荒内，修为天下第一的是何许人也？”

　　“自然是我们北荒玉虚宫的霜华真人。”一个高鼻深目，头上束了一条辫子的年轻男子率先答道。

　　长衫男子微微摇头，故作高深地道：“非也非也。”

　　另一名男子大约三十左右的年纪，面相粗犷，留着一脸络腮胡子，曾在五六年前到过中土。他十分笃定地说：“那便一定是凌云宗的一盈宗主了，她现在可是能号令几乎天下大半的修仙门派。”

　　“非也非也。”长衫男子依旧摇头。

　　“难道是万蛊宗的宗主？”坐在下首年纪最小的一个少年迟疑开口，“听闻他少时长在东荒中容国，后来又曾在凌云宗修炼，不仅术法高明，擅使蛊毒，更能驭使百兽，手段狠辣，极是厉害。”

　　长衫男子还是摇头否认。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非是见我们久居北荒不识中土人物，就故意胡诌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子道。

　　长衫男子将手中竹箸在桌子上那么轻轻一敲，做出一介说书先生的模样：“我怎可能骗你们？你们方才所说三人，确实都是当今天下的翘楚，但是啊，还远远比不上这一个。”

　　“此人啊——”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近些年来横空出世，游走四海八荒惩恶扬善、降妖除魔，一身道行冠绝天下。只不过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见过此人的真面目，只知道头戴斗笠，面覆薄纱，腰悬神剑，背缚一把彤弓。江湖人称——‘笠下仙’。”

　　“真有这般厉害？”下首的少年瞬间来了兴致。

　　“我还能骗你不成？”长衫男子面露几分傲然。

　　束着长辫的男子微眯起眼，沉吟片刻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不是前段时间在东荒除了一个吃人的蜃妖来着？”

　　“不错！”长衫男子露出赞赏之色，“就是此人！”

　　少年满眼憧憬：“如此世外高人，不知是男是女？长相如何？”

　　络腮胡子饮尽杯中烈酒，粗声笑道：“大约不怎么样。要不然为何戴斗笠遮面纱？这分明是怕人看到。”

　　其余二人深觉他此言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几人聊得兴起，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酒过三巡，长衫男子又开口道：“要说啊，最近四海八荒还有一件奇事。”

　　“哦？”其余三人齐齐放下酒盏，“愿闻其详。”

　　“这东荒的木刹门啊，马上要办婚事了。”

　　“办婚事算什么奇事？“长辫男子不以为然。

　　络腮胡子眉头微蹙：“我记得那沈秋鸿年纪不小了。怎么？夫人死了？还是要娶小老婆了？”

　　“不是，是他儿子成婚。”

　　“怎么可能？”下首少年当即出声反驳，“他儿子都死了十多年了。”

　　长衫男子摇了摇头：“这就是你们不知情了。他这儿子啊，本来确实是死了没错，但魂魄可没转世，后来被鬼门收留，用了借尸还魂的法子继续留在了人间。直到十年前，鬼门一夜之间消失，他儿子就回到了木刹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也不顾三人好奇的眼神，夹了块肉送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继续道：“不过这借尸还魂的法子到底没那么万无一失，隔几年就要换肉身不说，而且这阴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将鬼差勾来了。所以这么多年来，木刹门门主沈秋鸿一直在想办法，几年前呢，他做了一个跟他儿子原身一模一样的傀儡，让他儿子附身在了上面，所以现在他儿子啊，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有一点——没法要子嗣。”

　　其余三人听得啧啧称奇，少年满脸的不可置信：“当真与寻常人无异？”

　　“那当然。木刹门的傀儡术可是天下第一。”

　　“不知这新娘子是何许人也？”长辫男子问。

　　“流夕山云霞宫的弟子，听说是沈秋鸿之子在凌云宗修炼时的同门师妹。”

　　路腮胡子奇道：“这云霞宫不是不许弟子婚嫁么？”

　　“这都是多久前的消息了。”长衫男子深感北荒消息闭塞，语气颇有些无奈，“那云霞宫的宫主和璇花宗的宗主，早在几年前就结成道侣了，还管自己徒弟的婚事做什么？况且啊，这云霞宫宫主多年前正是璇花宗宗主的徒弟，师徒结合惊世骇俗，当时消息一出，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中土无不议论纷纷，你们这里竟然不知道？”

　　三人齐齐摇头。

　　“还有一点——”长衫男子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这个弟子，很有可能就是云霞宫宫主和璇花宗宗主的女儿，那说明他们师徒两个，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苟合过了。”

　　长辫男子听得皱眉：“你这话不对。两情相悦，怎能叫苟合？我们北荒从来没你们中土那些规矩。”

　　“就是就是。”下首少年附和，“凭什么徒弟和师父不能在一起？二哥，”少年问络腮胡，“你说对不对？”

　　络腮胡微微点头。

　　长衫男子被几人一呛，有些讪讪，打岔道：“是我说错了，来来来，我们喝酒。”

　　他刚将一口酒送进嘴里，余光便瞥见一个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兄台，请问木刹门的婚事，是什么时候？”一道女声忽而传来，宛如寒泉漱石，带着几分清冷，煞是好听。

　　长衫男子闻声抬头，嘴里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含糊应道：“下月初一。”

　　说完他又低头倒酒，手抬到一半，却猛然顿住了，呆呆地抬起头来，看向同桌其他三人。

　　只见他们也都跟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最后还是少年率先反应过来——

　　斗笠、薄纱、长剑、彤弓。

　　“那是……那是……”

　　长衫男子声音陡然拔高：“笠下仙！”

　　四人立即反应过来，起身奔出门外，却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自此，江湖上便有了传闻——

　　笠下仙是个女子。

　　大约还是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这笠下仙，当然就是青羽本人了。

　　这十年来，她走过了四海八荒许多地方，像是和令狐渊约定的姑射山、蓬莱仙山、君子国……

　　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荒远国度和山野小镇。

　　荒漠、雪山、戈壁、绿洲、大海……

　　都曾有过她的足迹。

　　她一边游历，一边行侠仗义、惩治奸邪，还降伏了不少作乱的妖魔。

　　一个月前，她来到了大荒东北海附近，先去了附禺山，那里相传是颛顼大帝与他的九位嫔妃长眠之地。

　　千万年光阴流逝，帝陵只剩零星残迹，昔日建立不世功业的大帝，早已变成了一抔黄土。

　　青羽驻足良久，只觉岁月长河浩荡，人身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小小尘埃。

　　后来，她又去了离附禺山不远的封渊和沈渊。封渊的水是鲜艳的赤红色，边缘沉积了细小的盐渍，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妖冶而美丽。

　　沈渊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是传说中颛顼大帝的沐浴之所。

　　之后是大人国。那里的人身形巨大，足有普通人的三倍，整个国家都是厘姓，擅长造船操舟，十分热情好客。更有一点奇异之处，这里女子怀孕三十六年才能产子，一生下来就是白头，随着日渐衰老，头发会慢慢变成黑色。而且百姓非常长寿，两三百岁不在话下。

　　她还在不咸山下的肃慎氏国看了长着四只翅膀的蜚蛭，以及性情凶戾的琴虫。

　　三天前，她来到了胡不与国，这是大荒东北角上的最后一个国家，再往北就是千里冰封的北极之地，往东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此地苦寒，植被稀疏，一年中倒有大多数时间都在下雪，北极之地的寒风和东方潮湿的海风时常在这个边远的国家交汇。胡不与国的百姓为了避寒，将国都建在了一块巨大的山坳里，四周皆是光秃秃的岩石和山壁，就连房屋也是石头砌成。

　　此国的百姓都姓烈，传说是炎帝神农氏的后裔，幽居此地已有千万年，从不与其他国家或部落建立盟约，孤独地守护着北荒。

　　青羽很喜欢这里——苍凉、广袤、孤寂。

　　渺渺茫茫的天地在她眼中，也在她心中。

　　她的内心变得很平静。

　　本来她还想在这个孤独的国度再待一段时间，今日突然听到少微和阿洇大婚的消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当年的那些朋友了。

　　她将自己置身于山海间，却将心封闭了起来。

　　日暮时分，青羽来到了海边。

　　一轮落日贴着远方的地平线缓缓沉坠，与此同时，清冷的圆月从海面升起。

　　一半火红，一半银白，将整座天地染成瑰丽的颜色。

　　青羽坐在海边，取下了背上的神弓，抱在怀里。

　　说来也奇怪，她不是大羿后人，却可以跟令狐渊一样轻而易举地拿起这张神弓。

　　而且自他离开之后，她像是和这把神弓产生了感应，不由自主地便想亲近他。

　　开心的时候、孤独的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

　　她总会对着它说说话，就像他还在她身边陪她一样。

　　她摩挲着弓身，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

　　远处的海潮浅浅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青羽抬起头来，望着茫茫大海，柔声道：“阿渊，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说完，脸上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知道，如果我喜欢，你必定也会喜欢的……”

　　说着说着，鼻尖发酸。海风拂过，吹红了她的眼。

　　她望着茫茫海面，声音极轻极轻：“阿渊，你转世了吗？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海潮依旧，声音低柔而绵长，却不会有人回应她。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望着天际，说道——

　　“阿渊，我决定了，我要去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