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当时明月 主子曾经说 ...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转眼间又过了两个月。
六月初一这天，天爻城内行人如织，摩肩接踵，俱往帝都山的方向行去。
此间盛况，比之三年前的凌云宗弟子大选有过之而无不及。原因无他——今日正是凌云宗新一任宗主即位大典，四海八荒前来道贺的门派数不胜数。
苏三儿被人流推挤着到了山顶，他踮着脚尖，脖子伸了老长，奈何身量实在矮小，只能看到凌云宗巍峨的殿顶，连一盈的衣角都没瞧见，反倒被人挤出了一身臭汗。
却说他身为妖族，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来到中土修仙圣地凌云宗？原来一个月前，一盈以凌云宗继任宗主的身份昭告天下——此后凌云宗不限妖族入内，门下弟子亦不得无故歧视、戕害妖族，若有弟子违反此令，当即逐出宗门。
此言一出，四海哗然，以紫微宫为首的几大中土修仙宗门斥责她离经叛道，口诛笔伐之声不绝于耳。
谁知只过了半个月，北海玉虚宫便联合四大门派公开响应，更与凌云宗签订盟约，将此令定为五大门派共同遵守的戒律。
经此一事，一盈在四海八荒声名大振，大荒作乱的妖族也渐渐平息下去。
当时苏三儿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感动得直掉眼泪，又听说凌云宗即将举行即位大典，到时候宗门大开，人妖两族皆可入宗观礼。他当即变卖了杜若镇的客栈，来到天爻城内等候。
眼下他看不见一盈的人，却能听到她清越的声音，仿佛玉磐相击，传出数里。
不行！今日非得见到师父！
只见他左右灵巧一闪，强行挤出了一方天地，紧接着猛地向上一蹦，但还没看清楚，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了下来。
“你这小儿！怎能如此？家里大人呢？在此处作什么乱？”众人纷纷讨伐。
苏三气得火冒三丈，抬首怒道：“你才是小儿！你全家都是小儿！”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愣怔一瞬，随即摇头作出同情状：“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怪可怜见的。”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苏三儿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
他生平最忌讳别人说他长得矮，况且！有了叶姑娘的灵符，他分明已经长高了不少！
他正欲争辩，却突然被一盈接下来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诸位远道而来，凌云宗不胜荣幸。今日除即位大典外，尚有一事昭告天下：前番宗门数经变故，弟子大选未能如期举行，今定于下月初一，重开选试。此番大选，不拘种族，不限年岁，凡有志向者，皆可赴选。考核以术法、天赋、品行为凭，择优者入外门修习。本次择徒不逾十人，三载修行期内，若有德行有亏者，即刻逐出山门，永不得入凌云宗……”
苏三儿听得心中咚咚狂跳——
这样一来，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进入凌云宗，堂堂正正地成为师父的徒弟了？
他只要稍稍这么一想，就高兴得合不拢嘴，最后脑子晕晕乎乎地跟着人流下了山，到底是没能见到一盈。
不过，他想——
若是他好好修炼，说不定这次弟子大选真就一举进了凌云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没能进去，用攒到的老本在天爻城盘个客栈，也是不错。
往后来日方长，总能见到师父的。
不管怎么说，二百多年来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不无得意地想，她娘真没说错——他命大，有福！这不，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苏三儿抬眼望向天边展翅而过的飞鸟。他有预感，他将在这片广袤天地里大有作为。
他满怀着希冀，往城东的落脚处行去。
丰玉和陆星二人，也不远万里前来参加即位大典。他们在凌云殿前告别众师兄师姐，和慕容泽月一同下山去往山月云居。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
逍遥酿还是那个逍遥酿，喝起来却没了当初的那个滋味。
想他们一同入门的十一个弟子，当时何等意气风发？短短三年过去，坐在这里的，却只剩下了三个。
少微被一灵害死，陆姑娘回了云霞宫再也没出现，姜随竟然成了万蛊宗的宗主。还有令狐渊，为了救叶姑娘，死在了大焉皇宫内，叶姑娘从那晚起便失踪了。萧槿不知为什么也没来。而兰华，自从回了百花谷，就没了消息。
至于慕宇，那晚宫变他受了重伤，后来金玉门又卷入谋逆案，其兄最终被处死，他今天当然也不可能来。
丰玉的心中五味杂陈，不停地闷头灌酒。
“少喝点。”陆星拦住他。
他摇了摇头，表情颇有几分落寞：“阿星，今天你就由我这一回，下次再来这里，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陆星心中长叹口气，终是收回了手。
丰玉又要了一坛酒，正要打开，却被另一只手挡住了。
他怔怔抬头，待看清来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慕宇！你怎么来了？”
柳慕宇微微颔首。他今日穿得极是素净，与往日的华贵张扬大相径庭。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丰玉想安慰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柳慕宇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叶姑娘的下落？”
三人怔仲一瞬，皆摇了摇头。
丰玉道：“自那夜离开皇宫后，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你找她有事？”
柳慕宇抿唇不语。
这份沉默，让在场其他三人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没有挑破。
一个时辰后，四人起身告别。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四人默了良久，最后只道了一声珍重，各奔东西。
黄昏时分，一盈处理完各项事宜，正欲回自己院子，却有一弟子禀报有人求见。
“大典已经结束，祈福上香也过了时辰，让明日一早再来罢。”
“宗主，我给她讲了，但她死活不愿离开，说是一定要见到您。”
一盈想了想，终是点头应道：“那你让她进来。”
待看到来人，她微微一怔：“三娘？”
“夫人……”刘三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霎时间泣不成声。
这声“夫人”瞬间将一盈带回了万蛊宗的那段岁月，她眼眶不由一红，一股涩意悄然漫了上来。
“三娘，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她弯下腰去扶刘三娘。
刘三娘却不愿起身，哭着摇头道：“夫人，天道不公！主子从小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没有好下场？奴婢罪该万死……没有保护好主子……”
一盈喉间哽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三娘抹了一把眼泪，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枚剔透的金玉扳指：“夫人，奴婢本想替主子报仇，谁料还未动手，那狗皇帝便暴毙而亡。之后奴婢想潜入宫中寻找主子遗物，在皇宫外徘徊了三个月，但始终没能进去。直到前些日子遇上一位在宫中修缮的工匠，才从他手里买下了这块扳指。”
她哽咽了一声，继续道：“夫人离开之后，主子经常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这枚扳指，念夫人的名字。我想，若能将扳指交到夫人手中，主子他泉下也能安息了。”
一盈接过扳指，温润的触感浸入肌肤，像是无数个日夜里，他在她耳边那些柔声的呢喃。
昏黄的日光洒满天地，映得扳指上的“楠”字熠熠生辉。她静静地凝望着，恍惚间，金线铸就的字体开始变得模糊，一缕缕飘入她的心中，那里缺失的部分像被一点点填满，霎时间软成一片。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他的扳指，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三娘，”她将刘三娘扶起，“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刘三娘红肿着眼睛看向一盈：“主子曾经说过，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夫人便是我的主子。奴婢会一辈子伺候夫人。”
一盈的心被猝然击中，泛起一阵阵钝痛。她压下起伏的心绪，说道：“修道之人，没有主子下人之说。在我眼里，众生平等，你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也无需伺候我。”
刘三娘的身子猛地一僵，眼中立时又涌出泪来：“夫人，奴婢……我，我跟了主子一辈子，知道他最在乎的人便是夫人，我想替他再做些什么，求夫人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叨扰夫人的，只求能留在凌云宗，做些粗使杂役，或者在灶上当差，给夫人和各位道长准备膳食，绝不会做出僭越之举……”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盈温声解释，“我一直觉得，你功夫那般好，一直做庖厨是埋没了你。”
她的眼神变得郑重：“一个月后，凌云宗弟子大选，若你有志向精进修为、济世助人，便可以来参选。当然，若你志不在此，也可以留在凌云宗内做事。”
刘三娘怔住了，不可置信地道：“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此番大选，天下诸人皆可参加，不过有一点——需得堂堂正正地在参选中弟子脱颖而出。”
刘三娘从小和兄长相依为命，有一年大焉国大旱，他们差点饿死，恰好被赈灾路过的太子所救。自此之后他们便一直追随着太子，其兄后来学了一身好武艺，成了东宫侍卫，而她自己也偷偷学武，功夫更胜其兄，胸中怀抱着报效国家的理想，但因为女子身份，只能在东宫做了庖厨。再到后来东宫政变，太子惨死，她拼死救出当时还是皇太孙的鬼面书生，一直对他忠心耿耿。
如今又有机会实现心中理想，她怎能不心动？
她骤然跪下，语气中满是感激：“奴婢一定尽力而为，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此生难忘！” 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一盈吩咐弟子安顿好刘三娘，随后独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像以前在万蛊宗时那样，在扳指上穿了线，挂在颈上，仔细地将其放入衣领里，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变得安宁而平静。
四野寂寂无声，明月高悬而起。一盈离开院子，来到了帝都峰上的望舒台。
望舒台是全宗最佳赏月之地，位于山巅，一方巨石凌空探出，石面平整，在月光的照耀下莹白如玉。
她坐在望舒台上，素衣广袖随风飞舞，银白的清辉宛如流水，洒遍她的周身。前方是万丈孤崖，云海奔涌，再远处，便是万家灯火，宛如繁星，与天上的一轮弦月交相辉映，万分动人。
在万蛊宗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少次依偎在鬼面书生肩头，与他一同遥望皎皎明月，以及璀璨星河。
她自衣襟里取出那枚扳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剧烈刻骨的思念终是变得绵长而悠远。
那些短暂而又深刻的日日夜夜，像是夏日里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心头。
她忽而想起来，他说过——这枚扳指，给了你，便永远都是你的。
他终究没说错。
此后岁月漫长，她会一直戴着它。
一念及此，她的唇边悄然漾开了一抹浅淡而又温柔的笑意。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青要山，青羽也在凝望着同一轮明月。
她将令狐渊埋在了这里。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承载了他们两个人诸多的回忆。
她想，他一定最喜欢这个地方。
她消沉了一段时日，每天将自己关在院子里，浑浑噩噩的，莫名其妙就开始流眼泪。
后来泪流干了，她骤然惊醒，想到他一定不愿看到自己这样。
她应该好好活着，完成未竟的愿望，去看他们曾经约定的、要一起去看的那些地方。
她强打起了精神。或许时间确实是最好的良药，慢慢的，她有了力气，开始能注意到昼夜的更替、四野的虫鸣、绵绵的细雨、夜晚的流光……
这些天地间细微的美好，一点点地，重新回到了她眼中。
此刻她正坐在翡玉河边，只见远山孤寂，星河迢迢，月华如霜。
碧绿的河水在月光下仿若清透的黑曜石，缓缓流淌，如鸣佩环。四野的荀草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都是淡雅的香气。
忽而，悠扬的花海中飘起了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半空中盘旋起舞，仿若星河坠落人间，美不胜收。
她取出自己怀中的那只双鱼赤玉吊坠，静静地看着，脑中一遍遍地回忆起两人长相厮守的岁月。
这正是——
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当时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