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02、南柯一梦 你到底把我

　　可是话一出口，他们便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不是一正师叔！

　　是玄凌！

　　青羽脑中轰然一声。

　　师父的死状在脑海中迅速回闪，胸中的戾气一瞬间喷薄而出。几乎未作任何思考，她已提剑冲了过去。

　　“一正”漠然地望着她，手轻轻一扯，柳慕宇四人便像是被提拽着的傀儡，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紫云阁的阑干前，他衣袍猎猎，手中魔气犹如锁链般扯紧，而被魔气缠住咽喉的四人，此刻整整齐齐地挂在阁楼青灰色的墙壁前，脚尖绷紧，面色紫涨，就像是两军对垒时，被吊在城墙上示威的死尸。

　　青羽的动作猛然顿住，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仇恨而剧烈颤抖：“玄凌！你放了他们！”

　　玄凌见她已经认出自己，索性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一正的这副肉身，他适应了一段时间，直到上个月的时候，才充分与他的魂灵融合，让他得以自由地变回原来相貌。

　　伏矢鬼母甫一听到“玄凌”这两个字，就已经愣在原地，待见到他的真容，不由悚然一惊——

　　这个疯狗果真没死！他来干什么？

　　她心头一跳，目光转向了曲烟池上空的魔尊魂息。

　　一个令她惊惧的念头悄然浮了上来。

　　很快，玄凌就证实了她的猜测，只听他缓缓对青羽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与魔尊魂息合体，我便放了他们。”

　　青羽万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玄凌与妖魔二界势不两立，他为何想要复活魔尊？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她死？想让所有人死？单纯地戏弄他们？还是另有什么图谋？

　　可玄凌偏偏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手上力道突然一松，柳慕宇四人迅速向下坠去！

　　“不要！”她失声大喊。

　　在即将坠地的刹那，玄凌手上又骤然收紧，四人立即拔高，目眦欲裂，喉中嗬嗬作响。

　　青羽惊魂未定，冷汗涔涔而出。

　　“不……不要……”她急促喘息着，脑中像有一计计重锤砸下来。

　　她又摸上了腰间的碧绿玉环。

　　要打碎它吗？

　　打碎了，她会死。

　　是她死？还是他们死？

　　她攥得越来越紧，目光骤然一狠。

　　令狐渊立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急声道：“阿青！不要！”

　　玄凌一瞬不瞬地望着青羽，唇角缓缓勾起：“小师侄，不愿意救你的这些同门？”

　　没等青羽回答，伏矢鬼母突然高声喝道：“不要听他的！”

　　玄凌眼睛一眯，目光转而落到伏矢鬼母身上。

　　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多年未见，鬼母真是越来越不济了。”

　　“彼此彼此。”伏矢鬼母冷嗤一声，斜睨向他，“怎么连头发都白了？啧啧啧……”“她轻轻摇头，“身体也不行了，还要抢徒弟的肉身来用。怪不得凝真姑娘看不上你。”

　　玄凌的脸色陡然寒了下来，语气阴森森的：“忘了告诉你，师妹已经和我成亲了。”

　　伏矢鬼母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怎么可能？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怎么不可能？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玄凌笑了笑，“想来她应该已经投胎了，待我找到了转世的她，从小养在身边，她便再也不会被人欺骗了。”

　　青羽听得毛骨悚然，周身杀气汹涌而出，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伏矢鬼母也不由打了个寒噤，脸上表情更加嫌恶：“疯狗果然是疯狗……可惜啊，再怎么妄想，人家还是不喜欢你。也是，阴沟里的老鼠，怎会有人喜欢？凝真姑娘可没瞎了眼……”

　　她的话怎么恶毒怎么来，几乎不做思考似的，一连串地抖了出来。

　　玄凌脸色越来越黑，伏矢鬼母看得心中快意非常，越说越兴起。

　　就在这时，玄凌突然发难！

　　只见一股浓稠魔气猝然飞出，转瞬间砸中伏矢鬼母胸口，她整个人跌飞出去，撞在了曲烟池边的一根石柱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五脏六腑像在身体里倒了个个儿，痛得她魂飞魄散，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凌心中的郁气终于消下去一些，瞥了她一眼，转过头来面向青羽，阴恻恻道：“想好了没有？”

　　青羽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你先放他们上去！”

　　“放他们上去？”玄凌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手上反倒拉得更紧。

　　柳慕宇四人痛苦万分，嘴一张一合，连挣扎也渐渐萎顿下去。青羽看得心惊肉跳，压下满腔的怒气和恨意，放软了语气与玄凌交涉：“师伯……求你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原谅我先前的不敬，求你……至少先放他们上去。”

　　“看在师妹的面子上？”玄凌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道，“那你告诉鬼母，师妹她到底有没有嫁给我？你有没有亲眼瞧见，她勾着我亲近她？”

　　青羽气得浑身发抖，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对着伏矢鬼母的方向，将那些极尽羞辱的话，打碎了牙齿，混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师父她……确实嫁给了师伯，师父……师父……确实喜欢亲近师伯。”

　　玄凌唇边迅速闪过一丝笑意，兀自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终是依她之言，手上轻轻一扯，将四名凌云宗弟子拽了上去。

　　他们齐齐摔在地上，喉间力道一松，重重咳了起来。

　　青羽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在玄凌的逼视下缓缓转身，望向半空中泛着幽幽蓝光的魔尊魂息。

　　她一边心念急转，一边迟滞地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手臂却被猛地拽住了。她身形一顿，猝然撞进令狐渊受伤的眼眸里。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几乎是咬着牙在问她：“阿青，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地为我想过？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你这样不管不顾地送了自己性命，你要我……怎么办？”

　　这些话像一把把利刃，插在青羽心口，她心里又苦又痛，可她没办法，她不能看着这些同门惨死在眼前，只能在这绝境中，拼命找出一线生机。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他掌中的神弓上。

　　令狐渊微怔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攥着她的手不由松了半分。她旋即抽出手，朝魔尊魂息走去。

　　“阿青！”他大喊一声，又将她拽住，脸上做出痛心和震怒的样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话似真似假，青羽恍惚了一瞬。没等她想明白，令狐渊就将她的手猛地按在自己心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

　　下一瞬，她的掌心突然发力。令狐渊趁势倒飞出去，又暗自运功，迫自己重重摔在地上，逼出一口鲜血。

　　他捂着胸口半撑着坐起来，抬眼定定地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洇湿了轻薄的鲛纱。

　　“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转身，足尖轻点着朝水池中央掠去。

　　令狐渊的心像是被那眼泪揉碎了。他深吸口气，悄无声息地隐入身后的阴影里，一边紧握神弓，一边抬眼望向玄凌的方向——

　　对方神色如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青羽。

　　令狐渊屏息凝视，缓缓拉开了弓弦——

　　青羽越靠近魂息，识海中的结界便晃动地愈发厉害。黑雾翻滚，犹如巨浪，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撞击着。

　　幽兰光芒环绕周身，不断诱她与它融合。

　　她背对着玄凌，指尖催出灵力……

　　令狐渊见时机已到，猛地松开弓弦！

　　“咻——”

　　破空之声骤然传来，青羽立即转身。

　　箭矢疾如闪电，转瞬便至玄凌身前，却见他突然诡异一笑，手腕轻抬，将早已藏在阑干后的柳慕宇径直拽到身前。

　　青羽脸色瞬间惨白，立即收回掌中灵力，却阻不了箭矢飞驰之势。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箭矢贯穿柳慕宇的胸膛，鲜血顿时飞溅而出，映出白玉阑干上一抹凄厉的鲜红。

　　青羽和令狐渊双双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玄凌轻嗤一声：“雕虫小技，在两界壶中用过一次，还想用第二次？”

　　他说着，拔出腰间佩剑，横于眼前。

　　银白的剑光映出他冷漠的眉眼，他继续道：“我看在师妹的面子上，给了你机会，既然你执意不识好歹，那我今日便替她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他陡然翻转长剑，朝着丰玉胸口直刺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两把长剑已然冲破结界。

　　玄凌面色微变，立即闪身避开，丰玉侥幸逃过一劫。

　　来人正是一梦和慕容泽月，二人长剑翻飞，配合默契，联手直攻玄凌。但修为差距悬殊，交手不过数十回合，慕容泽月便身中一剑，重重摔下紫云阁。

　　玄凌长剑一挑，顺势抵上一梦咽喉，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一梦眼中含泪，神情有几分恍惚：“师父……是你吗？”

　　玄凌未置可否，表情漠然。

　　“师父……为什么？”一梦的世界骤然崩塌，眼泪汹涌而出，“难道你从前教导我的那些……匡扶正义……心怀苍生大爱……都是假的吗？”

　　“假？”玄凌突然冷笑一声，“那你告诉为师？什么才是真？”

　　他望向冷月高悬的夜空，眼中浮现出浓重的讥嘲与凉薄：“天界诸神、宗门先祖，满口的仁义道德，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什么道义、宗规，不过是用来欺骗他人、掌控众生的手段，时至今日，你还看不透吗？”

　　一梦仍不相信心中那个温润仁厚的师父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偏执狠戾的恶魔，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问他：“既然如此，师父当年，又为什么要救下我？”

　　“救你？”玄凌垂眸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半分温情，“我并非刻意救你，不过是初见你时，想起了师妹。当年她入宗门之前，同样食不果腹、颠沛流离。”

　　一梦浑身一僵，望着他提及故人时突然变得温柔的眉眼，心口一片片碎裂开来。

　　而玄凌还要给她致命一击——

　　“至于后来，”他笑了笑，“你是个听话的弟子，帮我做了很多事，不是吗？既然如此，留你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数年的仰慕追随，满腔的信仰与热忱，以及那些藏于心底、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编织的一场幻梦。

　　一梦双目失神，面如死灰，轻轻闭上了眼——

　　“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