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千山》春熹月

203、悲兮莫兮 师妹……你

　　“杀你？”玄凌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你那般听话，我为何要杀你？”

　　“睁开眼来。”他突然命令道。

　　一梦一心求死，反手握剑，突然间刺向自己心口，但被玄凌轻易制住。

　　他扣住她的咽喉，迫她睁开眼。

　　“为师知晓你并非你自己口中所说的大义凛然，何必装腔作势？”他的眼中现出浓重的讥嘲，“你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当为师一直不知道吗？”

　　一梦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终是一片模糊。

　　玄凌恍然间想起叶凝真在他面前落泪的模样，露出罕见的温柔神色，抬手轻轻擦去一梦眼角的泪。

　　一梦哭得更凶。

　　他摸了摸她的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轻声诱哄：“难道你不想一直留在为师身边吗？只要你乖乖听话，替为师杀了这些叛徒，为师便允了你。”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看清了真正的他——

　　从来不是温润的、清雅的，而是阴鸷的、狠戾的。

　　可她偏偏因他这一点可怜的施舍和温情而泣不成声。

　　一股自厌、自弃，以及自我毁灭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骤然出手，欲杀了他，再杀了自己，完成对自己这场痴心妄念的祭奠。

　　可是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阻挡了攻势。

　　他将她的咽喉越掐越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凉薄的话语，如同冬日里萧索的寒风，缓缓飘了出来——

　　“既然不听话，那就跟他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话音未落，玄凌突然发难！

　　魔气冲天而起，在掌中化作狂风巨浪，呼啸怒号。

　　天地变色，黑云压城，煞气犹如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天地。半空中陡然出现一片银光闪闪的剑阵，飞速旋转，发出连绵不绝的铮铮嗡鸣。

　　青羽望向令狐渊，眼中流露出浓重的不舍。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哀伤。

　　她终是缓缓闭上了眼，泪水自眼角滑过。下一刻，毅然震碎了手中的碧绿玉环。

　　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识海中的结界碎裂成齑粉，黑雾霎时奔涌而出。藏在识海深处那一块魔尊魂息显露真身，泛出一丝微光。

　　那幽蓝愈来愈盛，逐渐磅礴如海，自她眉心迸射而出。与此同时，曲烟池中央的魔尊魂息受到感应，倏尔急窜过来，冲入她的识海，与最后一块魂息彻底相融。

　　她的双目发出动人心魄的光芒。浩瀚的魂影自周身浮现，凝成巍峨透明的蓝色巨人，笼罩在她周身。

　　玄凌眼中迸发出一股奇异的神采，双掌轰然向前推出。

　　刹那间万剑齐发，齐齐射向在场众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的男子嗤笑忽而自青羽口中飘出，紧接着，她手中长剑暴涨数丈，身形随着那道巨大的蓝色魂影，闪电般疾掠而出。

　　玄凌心中激荡不已，等待着魂息冲入体内，为他所用。

　　他要摆脱三百年的天罚，获得不死之身；他要进入冥界，寻得师妹转世所在，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他会是这天地间的霸主，总有一天，推翻上界道貌岸然的诸神……

　　可预想中的力量并未降临，撕心裂肺的剧痛却骤然席卷全身。

　　那具魔尊魂体，竟持剑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他的肉身与魂灵，一片片碎裂开来。

　　万千剑阵，亦在刹那间溃散于无形。

　　玄凌望向虚空，意识逐渐模糊，他不甘心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最后只能无声地念了句——

　　师妹……你为何……那般对我？

　　他终于，灰飞烟灭。

　　魔尊玄商静静看着那化作尘埃、彻底湮灭于天地间的魂魄，知道玄凌神魂俱灭，再也无法转世成人。

　　而他，终于再一次窥见了这片无垠天地。

　　他的眉宇中尽是桀骜与不羁，轻蔑地俯瞰着众生，最后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附身的、这个故人之徒的身上——

　　怪就怪她运气不好，如今又无法承受住他的力量。

　　倒不如早早送她入轮回，他也好尽快脱离这副躯壳，再找一具肉身。

　　玄商的魂影渐渐收拢变小，最终在青羽心口聚成一团幽光，发出摄目的光芒。

　　青羽陡然回神，下一刻就被体内巨大的力量震飞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怀中的两界壶滚了出去，像有意识似的，径直来到伏矢鬼母身边，倏尔贴上她的心口。

　　伏矢鬼母的心头莫名一软，她不明白，怔怔地抚上了两界壶小小的壶身，最后终是将其收入怀中。

　　刺骨的剧痛瞬间袭遍青羽周身，心口一寸寸崩裂，她像是沉入了无边地狱，受着烈火焚心、钻心蚀骨之苦。

　　意识一点点坠落，如她沉重的身体一般，往深渊中坠去……

　　就在这时，身子忽然一轻，她被人抱在了怀里。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眸。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碎了。

　　“阿渊……疼……我好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蚋。

　　令狐渊低下头去，轻轻贴在她的耳畔，听到她说：“阿渊……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泪，还有她的泪，终于交缠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细细地擦拭着她的眼泪，深深地凝望了她一会儿，最后在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而后，又来到她的唇上。

　　一粒内丹自他口中缓缓飘出，其上的伏羲琴弦宛如复杂的经络，流光熠熠。

　　最后，内丹径直飘进入她的口中。

　　她的双目骤而睁大，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可是他正对着她温柔的笑，轻抚过她的眉眼，无限眷恋。

　　“阿青，下辈子，我再来寻你。”

　　她陷入昏迷。

　　魔尊玄商的魂体终于成功脱离青羽体内。他环顾四周，见此处皆是残兵败将，就算强行占据肉身，也撑不了多久。

　　此事终究还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伏矢鬼母在身后唤他：“玄商……”

　　玄商立即转身来到她身边，将她扶坐而起。

　　眉宇间的睥睨被担忧所替代，他沉声道：“九婴，你受伤了。”

　　“我没事……”伏矢鬼母勉强扯出一抹笑，“真好……你的魂体终于复原了……”

　　她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迸裂，鲜血汩汩而出。待气血平复少许，才继续道：“你先带我离开……我为你……找一具合适的肉身……”

　　二人正欲遁走，却听夜空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

　　紧接着，浓云密布的天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清冽银白的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其中。

　　伏矢鬼母和玄商齐齐抬眼，见那神光尽头，沉沉天野之中，一头威风凛凛的九头狮正踏云而出。

　　它九颗头颅齐齐昂起，十八只眸子浑如烈焰，鼻息喷吐间尽是滚滚云气，忽而仰首呼啸，霎时间雷霆之音震彻九霄。

　　狮背之上，冥界之主青华帝君身着玄色广袖长袍，其上金线华光流转，头戴白玉冠冕，正无悲无喜地俯瞰着众生。

　　伏矢鬼母猝然对上那双漠然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一支利箭刺中，痛苦地垂下了眼。

　　玄商微抬下颌，狂傲地望向青华帝君，目光不闪不避。

　　他冷嗤一声道：“九婴，为何不敢看他？是他负你，又不是你负他。”

　　伏矢鬼母压下心中绞痛，急声道：“玄商，我们快离开吧，如今你我二人的情形，斗不过他的……”

　　玄商默了一瞬，当即抱起伏矢鬼母，即欲遁走。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雷霆之音——

　　“大胆妖魔，哪里逃！”

　　只见九头狮身后，数十名手持法器的鬼差列阵而出，当先一人，赤面阔鼻，眼似铜铃，虬髯倒竖，端的是凶神恶煞，正是冥界追魂司司使。

　　他怒吼一声，携众鬼差骤然跃下云层，直冲玄商和伏矢鬼母而来。

　　转瞬之间，双方已近在咫尺。

　　二人正欲出手，却见追魂司使突然扔出金光闪闪的缚魂锁。锁身附着幽冥神力，立即便将两人牢牢捆住。

　　玄商刚恢复魂体，先前诛杀玄凌，损耗了不少本源。此时又无肉身，功力大打折扣，一时间挣脱不得，反倒被锁得更紧。

　　“回帝君！”追魂司使拱手禀报，“逃魂已被擒获！”

　　青华帝君漠然地望了一眼，声音无波无澜：“回冥界。”

　　玄商仍在挣扎，但抵不住缚魂锁上的神力压制，无法脱身，追魂司使与数十鬼差押着他纵身跃向云层。

　　伏矢鬼母面如死灰，被一名鬼差押着，行尸走肉般地跟在后面。

　　黄泉路旁，彼岸花里，无数个日日夜夜在她脑中飞速回闪。兜兜转转，她又要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座不得解脱的牢笼里。

　　她颓然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唤：“伏矢。”

　　她一怔，旋即睁开眼。

　　“英芜。”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你也来了。”

　　英芜——这个她在冥界千万年来唯一的朋友，方才悄悄换下押解她的鬼差，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替她松了松缚魂锁，想让她少受几分神锁折磨之苦。

　　“伏矢，你别担心，到了冥界，我会替你求情。”英芜小声劝道，“别再想着私自逃走了。”

　　伏矢鬼母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求不求情，又有何谓？

　　她不要冥界那些人的施舍和怜悯，也不想看到那个人。

　　总有一天，她会报仇雪恨。

　　一行人迅速消失，天际的裂隙缓缓阖上，天地重归于寂静。

　　青羽醒来的时候，正与令狐渊相拥而卧。

　　他的眉眼轻阖，面上没有一丝痛苦，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抱了他很久很久，可是那曾令她无比安心的心跳，却再也听不到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哭出来。可是整个世界像是瞬间失去了色彩，灰蒙蒙一片。

　　身边人来人往，有人在唤她，问她伤得怎么样？那些声音似乎有些熟悉，碎片似的，一块一块撞进她的脑海里，她却拼不出完整的一个句子。

　　她恍恍惚惚的，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怀中的他，最后终于起身，抱着他，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