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00、此心不悔 你看你的小

　　话音方落，数名身着轻薄广袖长裙、臂缠迤逦披帛的女子自水阁内飘然而出——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皓齿明眸。

　　或执莲花、或持箜篌，或抱琵琶……

　　行动间环佩叮当，正是方才在宫宴上奏曲献舞的歌伎和舞姬。

　　披帛如云似雾，在半空中随风飘舞，又垂曳而下。

　　似人非人的奇怪气味忽而弥漫过来，女子们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霎时间惨白一片，映得眉间的朱砂花钿赤红如血，透出一股瑰丽而又阴森的死气。

　　伏矢鬼母身穿一袭玄黑曳地长裙，广袖翻飞如墨，背后的赤色曼陀罗散发出幽幽微光。

　　她悬于半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人。

　　令狐渊将青羽护在身后，死死盯住伏矢鬼母。

　　青羽的眼上覆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此物是南海鲛人用自己的珠泪织成，覆在眼睛上视物无碍，但可避免视线与魔尊魂息直接接触。

　　自三个月前伏矢鬼母出现后，二人立即思考应对之法，最后寻得了这片珍贵的鲛纱。

　　原本正在清理尸骸的羽林卫乍然看到这一群鬼气森森的女子飘出来，顿时面如土色，失声高呼：“保护皇上！保护皇后娘娘！”

　　片刻之间，兵刃齐指伏矢鬼母。

　　伏矢鬼母淡淡地瞥了下方一眼，气定神闲地用修长的手指揉捏着眉心。

　　“吵死了。” 她不耐烦道。

　　突然，她抬起广袖轻轻一拂。一道轻薄的黑雾倏尔荡开，犹如黄昏的雾霭，转瞬间便将整座曲烟池围拢其中。

　　所有没有灵力的凡人，身子骤然僵住，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呆滞地立在当场。

　　这方世界被阴气形成的结界隔绝起来，从外看去，曲烟池依旧烟波浩渺、风景如画，而那些表情各异的人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小鬼，”伏矢鬼母俯视着令狐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将你的小道侣交给我？”

　　令狐渊拉紧弓弦，箭尖直对伏矢鬼母眉心，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青羽手提桃木剑，与他并肩而立。

　　其余几名凌云宗弟子，见状纷纷执剑戒备。

　　伏矢鬼母双眼微眯，神色冷了下来：“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只是在知会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自怀中取出四枚金玉扳指，猛地抛入水中。

　　“轰”的一声，池中掀起丈高水浪，向四周炸开。

　　令狐渊在令人窒息的水浪中攥紧青羽的手，两人纵身跃起数丈，避开了巨浪的冲击。

　　其余几名弟子闪避不及，被一股冰寒阴气直扑面门，向后倒飞出去撞到结界，随即重重摔在地上。

　　青羽和令狐渊朝下望去——漂浮着鲜血的曲烟池中，已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内，四枚金玉扳指闪闪发亮，形成一座金光阵法。很快，阵法中心的黑色深渊里，一块幽蓝色的魔尊魂息缓缓升了上来。

　　二人这才恍然，原来皇宫内的曲烟池深处，竟然镇压着一块魔尊魂息，而那四块扳指，就是开启阵法的钥匙。

　　伏矢鬼母目光灼灼地望向魂息，心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

　　玄商，你马上就能复活了！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玉髓莲花，轻轻置于掌心——

　　莲花繁复的花瓣层层绽放，幽冷的的光芒直指夜空。五块冰蓝色的晶魄悬浮而出，开始与曲烟池中升起的那块魂息融合。

　　有了鲛绡的阻隔，青羽虽然不至于失去理智，却仍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诱使着她朝那六块魂息走去。

　　不仅如此，识海中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叫嚣——

　　“去吧……那是你的归宿……天地间的魔气……尽归于你……再也没有任何人是你的对手……”

　　她又看见了那个长发披散的玄袍男子，在识海中的浓稠黑雾里远远望过来。

　　他的眼中，是不可一世的桀骜。

　　“你难道不想拥有天下无敌的力量吗？”他的唇角勾起冷漠的弧度，“这世间，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者伏诛。苍梧，叶凝真，浮州山上的小妖，阿水……”

　　青羽的意识渐入混沌，看见玄袍男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是那声音，却像是从她的心底升上来：“他们全都死了，只因为你不够强，还有令狐渊，也曾差点死在你的面前。天地对你不仁，惯会戏弄你，若你没有天下无匹的力量，你所爱之人，仍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嘲弄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诱她陷入的诚恳：“只要你打碎镇魔玉，破了禁制，让我的魂息合体，自此之后，谁也奈何不了你……”

　　“打碎镇魔玉……破除禁制……打碎镇魔玉……破除禁制……”

　　这两句话，不知疲倦地在她脑海中盘旋、重复、回响……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那块碧绿玉环。

　　打碎它，这样你就可以拥有无尽的力量……

　　不！又有一道声音、她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在骗你！他要占据你的躯体，吞噬你的意志，让你沦为任他意志所摆布的躯壳！”

　　青羽猛然惊醒，这才发现令狐渊一直在唤她：“阿青！阿青！”

　　她出了一身冷汗，后怕地意识到——今日若没有这块鲛纱，她恐怕早已心甘情愿地被魔尊魂息控制，献出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伏矢鬼母望着合体之后缺了一角的魂息，满腔的狂喜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为什么？

　　按理来说，就算小狐妖的道侣戴了面纱，也不至于抵挡六块魂息的力量，她的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禁制，来阻止魔尊魂息合体。

　　到底是什么？

　　她的心中很快升起一个冷血的念头——

　　总归魂息合体，这小道士一定会死。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费劲心思找到她身上的禁制，不如直接杀了，取出魂息！

　　青羽正惊魂未定，不防伏矢鬼母突然暴起，向她冲了过来！

　　她立即后撤闪避，执剑当胸，指尖顺着剑脊一划——

　　片刻间清光暴涨，剑灵降龙发出隐隐嗡鸣，剑身应声变长寸许，杀气凛然而出。

　　她纵身一跃，长剑横劈而下——

　　剑光如瀑，斩破虚空，直扑伏矢鬼母面门！

　　伏矢鬼母身如鬼魅，腾挪间快如闪电，在密集迅猛的剑光间极速穿梭。

　　剑光几劈不中，尽数落入池中，激起数丈高的水墙，又骤然炸开，被魔尊魂息的幽幽蓝光映得犹如宝石碎玉，星星点点地洒落天地之间。

　　水雾弥漫，视野混沌不堪，待到雾气消散，伏矢鬼母已赫然出现在青羽眼前。

　　她唇角微扬，五指成勾，直往青羽眉心抓来。

　　指尖将落未落之际，侧方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挟着厉啸直逼伏矢鬼母掌心。

　　伏矢鬼母心中一紧，急忙收手，衣袖拂动间横扫而过，阵阵阴风轰然震荡开去。

　　箭矢早已化作金龙，迅速飞旋而起，对伏矢鬼母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那些舞姬歌伎打扮的鬼门女子也与凌云宗众弟子缠斗在了一起。

　　突听一声闷哼传来，只见伏矢鬼母眉头紧蹙，肋下已被神弓箭矢贯穿。

　　她动作一滞，降龙寻得空隙，在她手臂狠狠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霎时喷溅而出。

　　伏矢鬼母周身戾气狂涌，发出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长啸，下一瞬拔地而起，幻化出了巨大的九头妖身！

　　只不过其中一颗头颅只余断颈，正是上次在凌云宗时被令狐渊一箭射穿的那颗。

　　九头蛇妖张开巨口，喷出浓稠黑雾，霎时间遮天蔽日，众人只觉眼中辛辣，呼吸凝滞。

　　蛇妖已经再次欺近青羽，欲张口咬碎她的咽喉。

　　电光石火间，“噗”的一声锐响，又一只头颅被射穿，立时萎顿下来。

　　妖兽嘶声怒吼，庞大身躯狂摇乱摆，巨尾横扫之间，中央水阁轰然倒塌，溅起丈高水浪。

　　曲烟池南岸的桃林被连根拔起，桃花漫天飞舞，又被巨力撵入泥土之中。

　　“阿渊！”青羽急声道，“我拖住它，你想办法毁了魔尊魂息！”

　　令狐渊立即会意，反手抽出腰间佩剑，目光落在了在曲烟池上空那六块已经合体的魔尊魂息上。

　　他纵身掠了过去。

　　青羽与九头蛇妖斗得昏天黑地，柳慕宇见状亦上前相助，两柄长剑舞得威风凛凛。

　　剑气如虹，划破长空！

　　二人合力劈下，却见蛇妖身子灵巧避开，长尾旋即一甩，卷住柳慕宇腰身，将他狠狠甩入池水之中，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又有一道轰然巨响从青羽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令狐渊压抑的闷哼。

　　青羽心头一凛，当即跃开数丈避开九头蛇妖，转头向后望去——

　　只见魔尊魂息发出冲天光芒，将令狐渊整个人震飞了出去。

　　“阿渊！”她冲过去将他扶起。

　　令狐渊喉间腥甜，唇边溢出一口血沫，他随意抹了一把，喘息道：“我没事。”

　　伏矢鬼母重新化作人身，形容也极为狼狈，浑身浴血，但仍不减傲然神色。

　　只听她嗤笑一声道：“不自量力！魔尊魂息，岂是你这小鬼可以染指的！”

　　话音方落，她唤出彼岸幽魂，千丝万缕的花须窜飞而出，直扑众弟子而来。

　　众人纷纷跃起闪避，青羽一剑横劈而过，只见剑光急闪，将那花须斩得缩了几缩。

　　然而，刚刚落水的柳慕宇来不及躲避，犹如触角的花须缠上他的四肢与脖颈，越收越紧。

　　他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浑身痉挛。

　　青羽面色骤变，立即上前救他。

　　“小鬼，”伏矢鬼母轻笑出声，“先拿你的这位同门开刀，如何？你看你的小道侣这么紧张他，心里的滋味是不是也不好受？”

　　“你是不是——也想让他死？”

　　令狐渊双目微眯，心中冷笑。他倏尔张弓，箭矢立时疾射而出。

　　伏矢鬼母躲避不及，又一颗头颅被射穿。

　　她暴怒狂吼，将柳慕宇绞得更紧。

　　柳慕宇喉间剧痛，呼吸愈发薄弱，眼中也开始模糊。

　　突然间，他看到了青羽。她的眼上覆着月白的鲛纱，透过那层朦胧的雾白，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急切与担忧。

　　她正举剑劈下，银白的剑光在他身侧一闪而过。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身子却不觉得痛。

　　他不后悔。

　　这一次，他终于主动为她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