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8、识海迷雾 所谓窈窕淑

　　青羽回到山月云居，压下那些纷杂的心绪，又给师父写了一封灵信。

　　这段时间她已经送出七八份灵信，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但还是想再试一试。她还是觉得，以师父的修为，应当不至于出事，大抵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倘若师父知道了她的处境，一定能帮她脱离这种困局。

　　等她再次见到令狐渊时，他又变成了“巫及”的模样，正在与姜随对饮。

　　彼时天色已晚，山月云居内点起了琉璃宝灯，四下里一片流光璀璨。

　　“叶姑娘，你总算出现了。”姜随笑着跟她打招呼，又替她斟满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要我说啊，你们师兄妹二人未亲眼看到今日的弟子展示，当真可惜。”

　　青羽接过酒盏，含笑道：“难道还有人的法术比姜公子的更有看头？”

　　姜随连连摆手：“叶姑娘莫要折煞我了，我的法力当真算不上厉害。”

　　青羽又问：“可还有什么厉害的法术？姜公子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开眼界。”

　　“今日最出风头的，当属璇花宗弟子慕容泽月。”

　　“璇花宗？可是前几日我们刚来这里时见到的那位白衣公子？”

　　“正是。看来叶姑娘也对他印象颇深。”

　　青羽颔首，直言道：“不错。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位公子便如打磨过的璞玉一般出尘无暇，他的相貌，在整个四海八荒也算得上极为出色吧？”

　　巫及闻言，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姜随笑道：“叶姑娘所言极是，今日他一出现，在场的女子便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若是在我们中容国，这种男子怕是能收到一大车的瓜果。”

　　“掷果盈车？这习俗我也曾听过。”青羽莞尔一笑。

　　“不过传言亦是不虚，这慕容泽月虽丰神俊秀、容貌非凡，然则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可惜令狐兄不在此处，若他在，这风头或许还轮不到那慕容泽月身上。”

　　青羽没忍住轻嗤一声，正要开口反驳，转眼看见巫及一脸阴郁地望着自己，便忍住了。

　　她咳嗽了两声，转了话题：“姜公子，慕容泽月使的是什么法术，你说道说道，我也好长长见识。”

　　姜随放下酒盏：“是点物成冰之法。当时整个太极坛都被冻住了，台下许多人冷得直打哆嗦。至于那把剑——”他面上浮现神往之色，“确实是把宝器，听说唤作‘落凌剑’，剑气一出，尽数化作冰锥，将紫竹林拦腰斩断了一大片。”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最后还是实在有人冷得受不了了，在底下直嚷嚷，那个慕容泽月才提前退下了。”

　　“听起来确实精彩。”青羽赞了一句。

　　“还有，我听说——”姜随压低声音，欲言又止。

　　“什么？”青羽满脸好奇。

　　看着眼前交头接耳、神神秘秘的两人，巫及只觉心头烦闷，他盯着他们，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的旧疾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此次到底能不能顺利拿到腾蛇妖的内丹，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二人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姜随对青羽道：“听说大焉国北襄王之女萧槿从朝歌城一路追那个慕容泽月追到了这里。”

　　“萧槿？”青羽微微蹙眉，“那是谁？我未曾听说过。她追他作什么？”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这如玉君子，淑女当然也好逑呀！虽然这萧槿也算不上什么淑女。”

　　青羽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她喜欢他？不过——”她有些不能理解，“难道仅凭相貌就能喜欢？万一那慕容公子内心歹毒呢？”

　　“这个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总之——”姜随故作高深道，“这世上的爱，千种万种，说不清的。”

　　“我明白。”青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戏谑道，“就像你对陆姑娘那样。”

　　姜随登时红了脸，随便含糊了一句便转了话题：“对了，以后二位便叫我阿随吧，叫姜公子太过生分了。我们三人在天爻城相遇相识便是缘分，我敬大家一杯。”说完，他双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阿随！”青羽举杯回敬，“那你便叫我青羽吧。”

　　巫及转过头来，淡淡道：“唤我巫及便好。”

　　三人刚举起酒盏，堂中却陡然安静下来。

　　他们动作一顿，放下琉璃盏向门口望去，一队侍卫正鱼贯而入。

　　侍卫进门后分列两排，站立得笔直，紧接着门外走进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

　　那少女头戴双凤绕珠点翠金钗，容貌明艳，姿态高傲，一对珊瑚串珠耳坠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

　　她的右手中执了一条镶金的长鞭，鞭子绕了数圈，缠在她的手腕上。

　　“阿随，这姑娘跟你一样，也用鞭，你可知道她是谁？”青羽问。

　　“就是咱们刚才说的那位——北襄王府郡主萧槿。”

　　这厢掌柜徐仁看到来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郡主！”

　　萧槿走得飞快，徐仁拖动着肥硕的身子跟上她，小声道：“郡主，那位公子已经离开客栈，要不要——”

　　萧槿看也未看他一眼，边走边冷声呵斥：“滚开！别烦我！”

　　徐仁立即噤了声，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旁。

　　堂中众人一听此女便是北襄王之女，纷纷起身行礼：“参见郡主！”

　　青羽一时未反应过来，仍坐在凳子上，被姜随一把拉起。

　　她不解道：“我们是修道人士，不问政事，也需要向权贵行礼么？”

　　姜随解释道：“天爻城在大焉国管辖之下，见到权贵便需行礼。你之前远离中土，不晓得此处的规矩。”

　　“可是师兄不也没——”她话没说完，巫及就已经站了起来，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三楼雅阁中，萧桉听到楼下的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萧槿察觉到楼上的视线，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兄长责备的目光。

　　她瘪了瘪嘴，回头不知对着徐仁说了什么，那徐仁将腰躬得更低了。

　　萧桉看她骄纵跋扈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却不知该拿这个宝贝妹妹怎么办。

　　等萧槿上了楼，堂中终于重又恢复喧闹的模样，青羽三人继续对饮，一个时辰后才各自散去。

　　翌日晌午，青羽用过了午膳，坐于屋内运功调息。

　　像以往那样，她探入自己的识海深处——

　　小时候的生活一幕幕浮现在识海，那画面历历在目，青羽像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自己的过往。

　　她看到了自己的婴孩时期，那时的她尚在襁褓之中，师父抱着她，站在浮州山半山腰处，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再往深处去探，可是每次只要看到这里，就无法再继续前进。那里被一片万丈高、千仞长的结界隔绝开，结界之内是浓稠不散的黑雾。

　　她问过师父结界后是什么，师父说，等她法力到达一定程度，便可知晓。

　　师父教她的乾坤诀她已练到了第三层，却一如既往地打不开结界。

　　今天，她不死心地又想试一试，不出所料，还是失败了。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召唤出桃木剑剑灵降龙的时候，兴冲冲地进入识海，想让它冲破结界，但那本有雷霆之势的降龙，见了结界也瞬间偃旗息鼓，立时返回了剑身之中。

　　再之后，无论她在识海中如何召唤，降龙再也没有破剑而出。

　　青羽叹了口气，准备离开识海，忽而看到结界上有一抹细小的红光闪烁，凑近了去看，发现是一只正扇动着翅膀的红色飞虫。

　　她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血赤虫，想伸手去捉，但刚一碰到，血赤虫便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消散在识海里。

　　“难道这不是血赤虫本身，而是它的神识，就像此刻的我一般？可是，它的神识又为什么能进入我的识海？”青羽百思不得其解。

　　她又在识海中盘腿坐下，调息练功。

　　夕阳缓缓沉坠，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霞堆砌在一处，浓烈的日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洒在青羽眉头紧蹙的脸上。

　　她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落日的余晖里显得晶莹剔透。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

　　她在识海中待得太久，直到那里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她被一股力量强行推挤了出来。

　　此时暮色昏黄，屋中满是朦胧之色。

　　“原来已这般晚了。” 青羽不禁感慨。

　　她起身下楼，点了几道菜，小酌了几口，正夹起一块牛肉送到嘴边。

　　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是姜随。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酒杯，倒了一杯逍遥酿仰头饮尽，满脸欣喜道：“青羽，我们三人皆入选了！”

　　一块牛肉从筷子上掉了下来，在桌上滚了几圈，最后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