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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师父凝真 今夜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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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突然一片死寂。
青羽僵在原地,脑中似有重锤敲击。
三天?为什么只剩下三天?
她的呼吸骤然变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了过去。
令狐渊闻言也怔了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早有预料。至于是十天,还是三天,又有什么分别?
只是……
他舍不得她。
令狐渊见她整个人萎顿了下去,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半空,终是无力垂下。
真相虽然残忍,但早些知道,总比突然来的崩溃要好。
可是令狐渊却没料到,她依旧没有放弃。
只见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倔强:“师叔,你修为高深,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办法?”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希望。
苍梧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她和师姐很像。
他默了半晌,忽然道:“小狐妖,你过来?”
令狐渊捂着胸口站起来,缓步行至他面前。
苍梧咬紧了牙关,不顾穿透躯体的沉重锁链,强行并指洇出一缕妖气。
妖气如风似雾,飘至令狐渊胸前,缓缓缭绕,像一簇微光,照亮了他遍布裂痕的心脏。
汩汩鲜血从手臂流出,给锁链浸上一层靡丽的绯红,苍梧恍若未觉,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心被人修复过,是谁?”
“是我师父,灵山巫族巫仲。”
“果真是他。”苍梧唇角微勾,“你们来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救师姐吧?”
令狐渊见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略一沉吟,便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师父临终曾卜过一卦,说治我心脉之伤的法子,就在于凌云宗下镇压的的腾蛇妖的内丹。”
“他死了?”苍梧面色微变。
令狐渊点了点头。
“他竟然死了……”苍梧轻声呢喃,“也对,一千多年了,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他释然一笑,目光落入虚空,带着几分自嘲:“看来巫仲老儿到死都在怪我盗了他的伏羲琴弦。”
“伏羲琴弦?”令狐渊眉头微皱。
苍梧没有应声,似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里,怔怔望着前方。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郑重地对青羽道:“小师侄,他的心脉伤到这般地步,只有伏羲琴弦之类有心脉修复之效的上古神物可救,但只怕你们时间不够。”
他转而望向令狐渊,语气斩钉截铁:“不必将主意打在我身上。我熬了一千年,不是为了白白送命。况且——你们也敌不过我。”
令狐渊看了看他,眼底迅速闪过一抹讥诮,旋即对青羽道:“阿青,天将破晓,我们去救你师父。”话音刚落,他已变回了原身。
结界缓缓开启,青羽抱着银狐踏入。
可刚一入内,令狐渊竟又迅速恢复了人身。
两人面露惊疑,这才意识到,结界这一方天地或许并无对妖族的禁制。
不仅如此,眼前的景致也令他们微微一怔。
这里迥然不同于另一侧的荒芜与颓败。
天色蒙蒙,四野澄净,袅袅雾气氤氲而起。几缕光线透过落了雪的枝叶间隙洒落下来,照在前方清幽的青石小径上。
路的尽头,是几间雅致的竹屋,檐角挂着几串风铃。风过处,传来清越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鸟鸣。门前有一株巨大的帝女桑,树叶缓缓摇曳,雪花细碎,飘在半空中,映出星星点点的流光。
青羽和令狐渊隐于暗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的院子。
屋子里没什么动静,二人摸不准玄凌还在不在。
青羽屈指一弹,只见一阵风起,风铃剧烈摇摆,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竹林里散落的碎石枯枝刮起落雪,劈里啪啦打在门扉上。
屋内依旧一片寂静。
青羽转过身对令狐渊点了点头,令狐渊会意。
二人举步便行。
就在这时,突听“吱呀”一声,屋门向内打开。
二人迅速闪身躲回树后,屏息凝神。
紧接着,玄凌拥着叶凝真踏了出来。
“师妹,你看——”他迫她抬起头来,“多好的天气,连老天爷都在祝福我们。”
叶凝真始终缄默不语,面上无悲无喜。
玄凌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吗?早在一千多年前,太虚宗覆灭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一天了。所以我把你当年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部都收进了两界壶里。它们在这里,永远不生不灭。你喜不喜欢?”
两界壶?青羽和令狐渊微微蹙眉,还来不及想明白,便听玄凌继续道:“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你我年少时的日子,那时你多么亲近师兄。”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摩挲。
脸上的温情忽而被一抹戾气替代,他咬牙恨恨道:“若不是苍梧,你我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很快又轻笑出声:“不过,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会在这里做永世的夫妻,只要你乖乖听师兄的话。当然了,师兄我也不是自私之人。你想见我们的好师弟,我可以经常带你去见见他,他若是见到你过得这么幸福,定是开心得紧。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叶凝真压下喉间的反胃,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讥诮。她抬眼望向玄凌:“是吗?师兄舍得下外面的权力,永远陪我待在这两界壶中?”
“师妹这是舍不得我离开了?”他勾唇一笑,低下头,欲在她颊边亲一亲,却被她避开了去。
他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丝不悦,沉着脸捏紧她的下颌,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师妹放心,师兄我每夜必进来陪你。”
他说完,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很快,一块血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血赤虫!令狐渊和青羽对视一眼,面上均是惊疑不定。
玄凌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看来血赤虫融合得很好。师妹,以后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叶凝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就算种了蛊虫,又有什么意思?”
“师妹这是怪我还没种下雄蛊了?你放心。”话音未落,他已张口咬破指尖,拔开了瓷瓶的木塞。
雄蛊展翅飞出,循着血腥气钻入伤口,迅速消失不见。
“我当然是要师妹心甘情愿地爱上我,亲近我。”他低下头,像是轻咬着她的耳朵道,“今夜月圆,师妹你知道情人蛊意味着什么。”
他薄唇微勾,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叶凝真垂下眼,再没说什么。
玄凌叹了口气:“师兄我真是舍不得离开你一分一秒。不过我得出去了,外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弟子们闹得厉害,我的徒弟又总想我死。”他阴恻恻道,“我今天要教教他,什么才叫做尊师重道。”
他转过头来,眸色变得温柔似水:“你乖乖在屋中等我。”他抬手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嫁衣早已备好,就在衣橱里,你可以先行换上。”
见叶凝真不应,他又欺近她,在她耳畔轻吹了口气:“你不换,也没关系。等我回来,我帮你换……”他说完,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睛,而后将她打横抱起,又进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后,他踏出屋外,轻轻阖上门,下了禁制,又在院子周围布下结界。
临走前,他突然朝青羽和令狐渊的方向望了过来。
二人心中一紧,大气都不敢出。
但很快玄凌又别过眼,唇角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衣袖一拂,转瞬不见了踪影。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玄凌真的已经离开,青羽和令狐渊才悄悄从树后走了出来。
二人立即来到院子外,令狐渊的妖气在锁妖狱中被完全压制,所以只能青羽运转灵力,破解结界。
可是这阵法端的厉害,青羽使出浑身解数,直累得汗如雨下,还是没能将其打开。
“师父!”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阿青?”叶凝真立刻应声,“是你吗?阿青!”
“师父,是我!我打不开结界。”
叶凝真问:“你怎么进来的?“随即又道,“不要管我,立刻离开这里。”
“师父!我一定要救你出来。”青羽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我好想你,你不要阿青了吗?”
令狐渊看到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不由握住了她的手。
叶凝真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阿青,你听着。”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道法自然,阴阳相推;上善若水,刚柔相济;致虚守静,与时偕行;抱元守一,返璞归真;与道同游,逍遥无极……”
青羽当即敛气凝神,并指划过桃木剑,只见灵力大涨,剑身嗡嗡鸣响。
她微阖双目,竖剑当胸,剑尖指天,心中默念法诀。
再睁眼时,灵力犹如磅礴汹涌的潮汐,霎时间包围了整座院子。四野光华大盛,林中雪花飞舞,清光涤荡,宛如浸在潋滟的波光之中。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结界如雾般消散殆尽。
青羽大喜,猛地推开屋门,扑进了叶凝真怀中。
“师父!”她眼眶泛红,“阿青不孝,这么久才来找你……”
令狐渊默默踏入屋内,看着青羽依偎在她师父怀中的模样,心中有些酸溜溜的,又觉得自己这醋吃的好没道理。
叶凝真摸了摸青羽的头发,含笑道:“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她又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嗯,长高了些,是个大姑娘了。”
她一抬眼,恍然看到令狐渊,微微一怔:“阿青,他是谁?”
青羽脸一红,低下头去,嗫喏道:“他是……他是……”
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叶凝真见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勾唇一笑,转而看向令狐渊。
令狐渊上前恭声行礼:“晚辈令狐渊,拜见前辈。”
叶凝真含笑点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令狐渊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心直冒汗。
叶凝真突然问道:“你是狐妖?哪一族的?怎么……只有三尾?”
令狐渊暗道她厉害,竟能仅凭肉眼就能看出他的原身。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家父乃青丘涂山氏,家母乃大羿后人,因家母血脉影响,故而只有三尾。”
叶凝真了然地点了点头。
青羽看他端端正正、几近乖巧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令狐渊飞快地瞥她一眼,无声磨了磨牙。
叶凝真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却不由叹气——她看到了令狐渊眉心的灰败之气。
阿青……她知道吗?
她看着阿青长大,知道她又心软又重情。她既然认定了,必定是喜欢得紧。那么,她能承受得住吗?
可她不能被蒙在鼓里。
思及此,叶凝真道:“阿青,这位公子的伤……”
令狐渊闻言神色一黯,不由低下了头。
“师父……”青羽的声音带了丝哭腔,“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
在她心里,师父是最厉害的人。所有的希望——渺茫的希望,在她心里拧成了一股绳、一口气,支撑着她。
叶凝真松了口气,原来阿青知道。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徒弟,看着她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模样,不忍心将实话说出口。
可是她知道她最是坚韧勇敢。
“阿青,除非有和我功力相当之人一起,用法力维持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修复心脉之物。可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我的法力又被玄凌施法封住了,恐怕来不及……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哪知青羽眼睛却突然一亮,急声道:“师父,那我们现在就去救师叔,凭你和师叔的法力,一定可以救阿渊。”
师叔?叶凝真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们见过苍梧了?”
青羽用力点头:“我们昨天白天就见到他了。夜里我才知晓师父你竟然也在这里。我和阿渊本想先救出师叔,可那里的阵法我们破不了,我想着师父你一定有办法。”
叶凝真陷入沉思。她一度陷入绝境,本打算与玄凌同归于尽,却没料到青羽会突然出现。如今有青羽相助,或许能赌上一把,解开玄凌对她的封印,反守为攻,控制玄凌。到时候,他们所有人或许都可以从这里出去。
她转过头来,看着青羽,郑重道:“好。”
青羽面上立时涌出一抹喜色:“师父,那我们现在就去!”
叶凝真摇了摇头:“你先助我解开功力封印,暂时不要过去。玄凌不知有没有在我身上设下禁制,说不定还没等我们过去,他就已经察觉了。反倒不如先恢复功力,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他若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叶凝真摇了摇头:“他白天基本不会出现。”
听到这话,青羽稍稍放下心来。
时间紧迫,二人立即盘膝相对而坐,掌心相抵。
只见她们双目微阖,口中念咒,灵力犹如充沛的水流,将二人团团包裹……
令狐渊帮不上什么忙,便一边望着门外把风,一边时不时看向青羽。
随着念咒声越来越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额上渗出汗来,面色也开始发白。
灵力起初像是平静轻柔的水面,渐渐地开始震荡摇晃,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浪,在二人周身旋起飓风,越转越快。
叶凝真背部逐渐显现出巨大的紫红色太极纹印。
有什么念头在令狐渊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抓住,便被此刻的青羽分了心神。
只见她面色越来越白,周身的清气却渐渐变得浑浊,像是愈来愈浓稠的灰黑色雾气——凝聚、撕扯、纠缠……
令狐渊面色微变,立即站起身来。
他隐隐有丝不好的预感,边春山时幽鴳洞府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冲入脑海。
万一她陷入这混沌之中,失去理智,该怎么办?他忍不住想要冲过去,脚步却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轻举妄动,怕贸然打搅,让她功亏一篑,也怕伤到她。
直到,他看到她的眼中缓缓渗出一缕幽蓝的雾气。
他意识到不好,急声唤道:“阿青!”
可是她没有回应,眉头紧蹙,脸上现出痛苦之色,灰黑浓雾快如飓风,隐隐像有嘶吼怒号不知从何处传来。
叶凝真背后的太极印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鸣响。
终于!轰然一声,封印碎裂,霎时间消散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两人睁开了眼!
只是——
一双眼眸纯黑如墨,另一双却变成深邃冷漠的幽蓝。
令狐渊面色剧变,正欲上前,便见叶凝真已经地飞快伸手去点青羽的穴道。
可手刚到半空,青羽一掌已然袭来。
叶凝真手腕一翻,掌心向前,立时接下这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跌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