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2、云霞弟子 拿又如何？

　　堂中掌声雷动，悠扬的琵琶声又起。

　　漫天花雨落下，满室馨香。

　　高台顶上，缓缓飘下一位面带轻纱的美艳女子。落地之后，她伸手褪去了身上的素白织锦外袍，露出一身绯色梅花纹样纱裙。薄如蝉翼的纱衣似远雾似云烟，裹住曼妙如玉的身子，一根细带缚住蜂腰，盈盈不堪一握，裙角飞舞，似莲花般盛开。她的手腕、脚踝均系了金铃。莲步轻启之间，金铃悠扬悦耳。

　　琵琶曲调变换不迭，她亦随音起舞，宛如一朵盛放的赤色曼陀罗，妖冶诱人。步履轻盈，舞步变幻，漫天飞花像是有了生命，随她起舞。

　　就在众人如痴如醉之际，门外突然冲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一跃上了高台，拽住女子手臂，语气急切：“云依师姐，你跟我走！”

　　“姑娘，你认错人了。”女子声音冷淡，轻轻拂开了少女的手。

　　少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怒之下扯掉女子面纱，大声道：“你我一起长大，我怎会认错！”

　　众人还来不及为面纱下的容颜惊呼，便听那少女又道：“你何苦自甘堕落？”

　　女子一听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挥掌而出。

　　少女一时不妨，挨了重重一掌，踉跄后退几步，站立不稳，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有一人稳稳地接住了她。

　　“好身手！”青羽见姜随转瞬之间便救下少女，不禁赞道。

　　“姑娘，你没事吧？” 姜随将少女扶起。

　　“无碍，多谢公子。”少女看他一眼，便又转头盯着高台上的舞姬。

　　“你——”姜随还想多问两句，门外又奔来两名女子，将那少女护至身前。

　　二人与少女一样，身着云霞一般绚丽的纱衣。

　　“阿洇，你没事吧？”身量略高的一个女子满脸担忧。

　　少女语气中有几分委屈：“师姐，我没事……”

　　与此同时，三楼雅阁之内，金玉门柳家兄弟正与一男一女相谈甚欢。

　　这对男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衣着之华贵，更甚金玉门兄弟二人。

　　那男子着玄色蟒袍，女子着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

　　他们身后，立了六名着飞鱼服的佩刀侍卫，门外亦有八名侍卫把守。

　　听得楼下的喧闹之声，玄色蟒袍男子微微蹙眉：“阿枫，去看看出了何事？”

　　“启禀世子，属下立刻去探查。”当先的侍卫拱手领命，大步踏出门外。

　　山月云居的掌柜徐仁听见楼下动静，怕打扰到贵客，正急匆匆地下楼，忽闻有人唤他，一回头，果不其然，是那贵客的贴身侍卫。

　　“楼下何事喧哗？”

　　“大人息怒，不知是哪里冒出个丫头，与那舞姬纠缠不休，小人这便去处理。”

　　侍卫颔首，沉声道：“速速去办，莫要冲撞了世子和郡主。”

　　“小人遵命。”掌柜说完，诚惶诚恐地下楼了。

　　他登上高台，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那舞姬道：“还不快退下！”

　　舞姬神色冷漠，拂了衣袖离开。

　　徐仁转头面向满堂宾客，拱手赔礼：“今日的表演到此为止，诸位若是有意，也可改日再来。”

　　“云依师姐！你别走！”少女急声唤道。

　　徐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厉声喝道：“来人呐，把这闹事的给我轰出去！”

　　“阿洇，够了。”少女身旁的女子拉住她，往台上望了一眼，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妹，人各有志，随她去吧。”

　　“可是——”

　　“好了，走吧。”说完，拽着少女往门口走去。

　　姜随见少女要离开，忍不住扬声唤道：“姑娘！”

　　少女正行至门口，闻言转过头来。

　　彼时夕阳正落，她整个人被昏黄的日光环绕，容貌明媚若春日百花，只是神情满是沮丧。

　　她向姜随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抹笑，旋即转身离去。

　　“姜公子，姜公子？”青羽唤了两声。

　　姜随陡然回过神来，见青羽指了指自己的杯盏，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酒倒得满桌都是。

　　隔壁桌上又有人问：“刚才那是？”

　　一名中年男子捋着胡须道：“她们啊，流夕山云霞宫的弟子。这一派只收女弟子。看见她们穿的衣裳了吗？别看流光溢彩、轻如云霞，其实啊，不仅刀枪不入，更是藏了诸多暗器。”

　　“云霞宫？那方才台上那个舞姬，也是云霞宫弟子？云霞宫宫主能容许弟子叛出师门，去做一个舞姬？”

　　中年男子笑了笑：“这我可不清楚了，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桩云霞宫的秘闻，诸位想不想听？”

　　“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中年男子一脸高深莫测：“你们可知，云霞宫宫主与那璇花宗的宗主可是死对头？”

　　众人不以为意：“这有何奇？天下谁人不知？”

　　中年男子又道：“那你们可知，他们二人为何结怨？”

　　众人纷纷摇头。

　　中年男子得意道：“因为那云霞宫的宫主，本是璇花宗宗主座下弟子，但她心生妄念，竟违背伦理纲常，觊觎起师父来。”

　　“啊？竟有这等事！“众人哗然，”后来呢？”

　　“自然是被逐出师门了，但她心中不平，便开山立派，创立了现在的云霞宫。”

　　“原来如此。”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刚才的扫兴瞬间一扫而空，又拉着那男子问东问西。

　　“云霞宫……”姜随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先行一步，回了客房。

　　待青羽起身回房时，前堂已点起了花灯。

　　她本已进了自己房间，突然又想起一事，遂来到令狐渊门前。

　　令狐渊正要关门，被她一把推开。

　　她旁若无人地进门坐下，倒了一杯茶，问道：“今天那只白虎，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嗯？”令狐渊眯起眼睛。

　　“你刚经过，那白虎就发了狂，不会这么巧吧？而且你恰好又会驱使蛊虫。实话说吧，你是不是万蛊宗的人？”

　　令狐渊在她对面坐下，亦倒了一杯茶，微笑道：“放心，我只给你下了蛊，血赤虫是我从那个诸葛峰那儿拿的。”

　　“拿？分明是你偷的。”青羽语带讥讽。

　　“拿又如何？偷又如何？有什么分别？我拿了他的蛊虫，免得他害人。”

　　“那你便没害人吗？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劳什子血赤虫，不是害人？你就如此心安理得吗？”青羽越说越气。

　　“你一切如常，我怎能算害你？等到你帮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我自会解了你的蛊。”

　　话不投机，青羽不愿再说，忿忿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仰面躺倒在榻上，从腰间取出一块碧绿的玉环。那玉环被红绳穿过，底下坠了七彩流苏，在眼前不断摇晃。

　　这玉环她从小佩戴，是爹娘留给她的信物。

　　她是个孤儿，没见过亲生父母，当年是师父救了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她。

　　可是现在，连师父也不见了，又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她慢慢地摩挲着玉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远方云霞漫天，映得整个天空都成了火红色，霞光穿透窗牖，洒了进来。

　　碧绿玉环上，温润的色泽流淌，浸入心里。

　　她心神难安，又坐起身。昏黄的光洒在她半边脸颊，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出了会儿神，轻轻拔下了头上的木簪。

　　一头青丝瞬间倾泻下来，染上了温柔的晚霞。

　　她重又躺下，望着帐顶发呆——

　　不知不觉间，下山已一月有余，她仍是有种不真实感，山中静谧重复的生活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光怪陆离和无法预料的未知前路。

　　她不知道师父此时在何处，亦不知自己会去往何处。

　　落日余晖渐渐散尽，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终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神智开始昏沉，体内燥热不堪，浑身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清冷的月光已洒了满屋。

　　窗牖之外，一轮圆月高悬。

　　已经子时了。

　　青羽心慌意乱，躁动难安，似有什么在远方呼唤，她不受控制地便想去寻那牵动自己内心的东西。

　　她试图运功让自己平复下来，却发现真气堵滞。

　　一定是血赤虫的缘故。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往令狐渊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