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弈局》一味甘草

90、第二十章 章家暗仓（二）

　　李余丰再恢复意识之时，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钝痛，脑袋昏沉发胀。

　　他抬手抚住后颈，挣扎着缓缓坐起身来。

　　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他奋力挣扎着将眼掀开，入目却是一片昏暗，周遭事物皆是朦胧不清。他又合上眼，用力眨了几下，再度睁眼之时，视线才渐渐清晰明朗起来。

　　“我倒是真没想到，章长兴竟还肯把你这个叛徒留在身边。”

　　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冷嘲热讽，李余丰惊慌回头，才赫然看见正端坐在桌案边的王太初一行。

　　“呵--”

　　他原还以为是金三安派人绑的自己，此刻瞧见对面的是王太初，心头反倒松了几分：“那日在玉醒台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想到竟还真是王姑娘来了越州。”

　　李余丰坐直了身子，掸了掸身上的土，目光扫过刘聿洵与沈砚秋，对着王太初轻笑道：“姑娘当真是胆大妄为，经过明州府一事，居然还敢来越州，你就不怕越州府一众粮商，将你生吞活剥了吗？”

　　“本姑娘怕什么？”王太初冷哼一声，将罗帕扔到李余丰身前，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他的，“你一个破坏越州粮行规矩的叛徒，尚且还能在越州讨生活，跟在章长兴身边。想来章行首也不至于如你说的这般小气，跟我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也确实如此。”

　　李余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呕吐的秽迹。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罗帕，并未去捡拾，转而抬起衣袖，胡乱在自己的唇角抹了一下。

　　“行首确实不是小气之人，说不定当真会放过姑娘，至少可以饶姑娘一命。”

　　“放肆！”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聿洵闻言，当即厉声呵斥道。

　　他今日虽应允了王太初，由她自行对付李余丰，可听见对方出言不敬，依旧按耐不住心头怒火。

　　王太初只淡淡瞥了刘聿洵一眼，示意他莫要被对方言语激怒，暗示自己自有处理的办法。

　　“是吗？”王太初回过头，盯着李余丰，瞧着并不像刘聿洵这般恼怒。

　　见其没有回应，她也不着急，反而笑着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罗帕，却被刘聿洵提前一步，收到了袖中。

　　“既然如此，那怎么没有瞧见陈昌裕陈老板呢？我记得上次见面之时，你们两个可是称兄道弟，交情甚笃。怎么，章行首放过了你，却没有放过陈老板吗？”

　　她直起腰，上下打量着盘腿坐在地上的李余丰。

　　“陈昌裕此人贪心无度，又喜煽风点火，专爱怂恿他人行差踏错，这般人，上天自然留不得他。明州回来之后，他便失足跌落河中，给淹死了。”

　　王太初瞧见李余丰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惊愕，那是乍然听闻一个许久不曾提起、几乎已经遗忘的名字时，猝不及防的怔忡和诧异。

　　“原来如此，章行首对付背叛者竟是这样的规矩。”捕捉到李余丰此时的愣神，王太初并不打算浪费这个时机，嘲笑道，“这煽风点火的主谋留不得性命，可这被人蛊惑、行差踏错的叛徒，却只需被剁一根手指，便算是惩戒了。”

　　说罢此言，王太初便死死盯着李余丰的左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李余丰闻言，慌忙将左手往身后一藏。

　　少顷，他却又似是嗤笑一声，反倒将左手摊开，直直展示在王太初跟前。

　　“姑娘不必费尽心力在此挑拨我和行首的关系，不过是一根手指罢了，行首肯留我性命，我已是万分感激。”

　　“哦？是吗？”王太初咧嘴笑道，“既然李老板如此感念章行首，那为何还要书信与贾少文，怂恿其去府衙状告章承晏科考舞弊呢？”

　　李余丰只当王太初是想借着明州之事，离间他和章长兴，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查到了那封信是自己所写。

　　他顿时慌了神，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什么书信？姑娘莫要血口喷人。”他狡辩道。

　　“怎么会是本姑娘血口喷人呢？如今那封书信就在我手上。只是李老板未免太过疏忽，竟不知镜湖禅寺的纸张独一无二，不然我们也寻不到你。”王太初早便料到他会抵赖。

　　“哼？纸张罢了，姑娘说其独一无二，它便就是独一无二的吗？姑娘想把这样大的冤屈扣到我头上，除了这镜湖禅寺的纸张，可是还有什么实证？”

　　李余丰强装镇定，可原本挺得笔直的身子，此刻却已然微微歪斜。

　　“实证？官府办案才需要实证，在越州府的江湖，任何捕风捉影的猜想恐怕就已经足够让章行首对你动了杀心吧？”王太初蹲下身子，直视着李余丰的眼睛，冷冷问道，“李老板，你说这章行首给过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之后，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吗？”

　　早在明州之时，李余丰便见识过王太初的手段。当初他调查得知算计自己的竟是那倒茶女子的时候，心中尚且不以为然。

　　可此刻望着王太初的双眼，他竟觉得，自己当年会在明州栽了跟头，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他李余丰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

　　“王姑娘是觉得章长兴留我在身边是为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李余丰将他那断了无名指的手掌举高凑到王太初跟前，“他留我在身边，无非就是想羞辱我。拿我做个例子，时刻警示下面的人，是他掌着生杀大权，能定人生死。”

　　“所以就算他知晓是我撺掇贾少文去告发的章承晏，多半也依旧会留我性命。而我大不了就是再断一指罢了，我照样承受得起。”

　　说罢，李余丰哈哈大笑起来，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表情。

　　“那如此说来，这断指之仇，李老板是不打算再报了？”

　　瞧着李余丰疯魔的样子，王太初反倒是异常平静，她缓缓开口问道：“李老板唆使贾少文去衙门告发，无非是知晓这科考舞弊案是冲着章长兴来的，为的也是将章长兴拖下水。那既然是给章长兴找不痛快，那你找贾少文与找我又有什么两样？我此番来越州就是来找章长兴的麻烦的呀。”

　　王太初笑着歪过头，盯着李余丰的眼睛满是诚意。

　　“这次来，我便是来找章行首的暗仓的。“

　　听到暗仓二字，李余丰顿时呆在原地。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望向身旁一直默然不语的刘聿洵，看着他与太子相似的容颜，心底骤然一凛。

　　随后像是找到了主动权般低头轻笑道：“原来是雍王殿下有求于我。”

　　面对这般无赖，刘聿洵早便失了耐心。如今见此人口出狂言，他便再也顾不上与王太初的约定，上前一把攥住李余丰的领口：“本王是给你机会好好说，若你当真不想说，我也可以让诏狱司官来招呼你。届时，可就不是手起刀落那么痛快了。”

　　“那殿下可是要快一些了，明日过后，这暗仓可就空了。”

　　“明日？”王太初听闻，忙上前一步拉住李余丰。

　　“就是明日。殿下若要清剿那些暗仓，断了章长兴帮助太子的路子，明日便是殿下唯一的机会。”瞧着王太初着急的模样，李余丰倒是万份惬意。

　　明州城，若不是王太初献的计谋，他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李老板倒是很乐意见我着急。”

　　王太初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确如姑娘所言。”李余丰并不否认。

　　“李老板当真如此怨恨我？”

　　“哼。不怨恨姑娘，难道还要感谢姑娘不成？”李余丰笑笑，只觉得王太初此话问得滑稽。

　　“所以李老板也这般憎恨范金谦范大人吗？”王太初敛去方才的慌乱，神色重归沉静，重新夺回局面，“故而你唆使贾少文去向范金谦告发，李老板如此安排，除了要把章长兴拖下水之外，其实也是想坐看章长兴与范金谦在越州府斗法吧？毕竟此二人都与你结怨，他们两败俱伤，才是你最乐于见到的结局。”

　　李余丰从未想到这些也能被王太初给瞧透了。

　　“那不如今日本姑娘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我与章长兴相争。横竖你本也是恨极了我，我与那章长兴不论孰胜孰败，于你而言也都是一桩好事。”

　　李余丰犹豫了。

　　他并非没有盘算过，倘若此番真让章长兴将这批粮安然运出越州，往后余生，他便就只能继续做他章家的那条狗。

　　“如何？让我同那章长兴斗？”

　　见李余丰稍有犹豫，王太初忙推波助澜追问道。

　　“南河湾旧船坞临水库房、城西废弃窑洞。”李余丰沉默良久，待到再开口时，已是缓缓道出那几处暗仓所在。

　　“船坞？你们将粮食藏在水畔？就不怕他们尽数坏了吗？”

　　“坏了又如何？到时候把粮散借给百姓不就好了？”李余丰不以为意。

　　“还有吗？”刘聿洵闻言，强压着怒火，继续问道。

　　“县衙旁有一处五进院落，是章长兴的私产，那里还藏了一部分。”

　　“还真是越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章长兴倒真是好算计。”王太初从未想过，有人胆敢将脏粮安置在县衙边上。

　　“哼。这地方便安全了？”李余丰笑道，“姑娘若是听到这最后一处地点，怕是会更为震惊吧。”

　　“何处？”王太初追问。

　　“你们把剩下的脏粮，放到清平县官仓了？”

　　还未等李余丰开口，刘聿洵反倒先问出了声。

　　“殿下果然聪明。”

　　他带着挑衅望向刘聿洵。大庆便是这般烂透的模样，贼人能将赃物藏在官府，还能得衙差保护。于皇权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折辱。

　　这番话彻底触怒了刘聿洵，他扬手一把推开李余丰，头也不回，推开门径直离去。

　　“章承晏在哪里？”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沈砚秋走到了李余丰跟前，一把攥住他的领口，“章长兴把章承晏藏在了哪个地方？”

　　李余丰始料未及，待听清楚来人所问，像是觉得这问题十分可笑，嗤笑一声：“对章长兴而言，你觉得章承晏有那些粮米重要吗？如此要紧的地方，怎么可能用来藏他？”